第14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臣吏科都给事中的声音瞬间在会极门炸响，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聚焦。
勋贵集团窃窃私语，新天子刚刚登基，若非天崩地裂的急务，言官绝不会在此时扫兴。
成国公、英国公、定西侯.....等五府掌印、京营总督老神在在似乎早已知晓一副看御史跳猴戏的表情。
文官中以高拱、张居正、高仪为首的人此刻已将腰弓了下去。
刚刚受封的两宫，眼神复杂的看着大明的文臣，昨日冯保前来禀告时，两宫并未当成一回事，如今.......
陈太后握着手中的佛珠因用力过猛“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李太后一只手紧紧牵着刚刚登基的小万历，另一只手握成拳，指尖已经开始泛白。
朱翊钧感受到母妃的力气，不知所措地看向侧前方的冯保。
李太后越过冯保，努力保持自己的仪态，走到群臣身前：“吏科都给事中，是有何事需要你非要现在启奏？”
雒遵似乎没有听见慈圣皇太后的声音，对着年幼的万历帝继续道：“臣吏科都给事中雒遵，有本要奏。”
这一幕落在勋贵眼中，瞬间引起轩然大波，成国公朱希忠一脚踏出：“吏科都给事中，太后正在向你问话。”
雒遵没有回话，身姿傲然地站在躬腰百官之中。
“来人将他给我拖出来。”成国公朱希忠怒然道。
两名侍卫刚刚上前，一个身影从百官中走到一旁，身姿傲然：“陛下！臣工科都给事中程文，有本要奏。”
这一刻两名侍卫停了下来看着成国公朱希忠。
两宫、太子、勋贵、冯保......瞬间变色。
陈太后扫过弓腰的文臣，声音不再平静：“高拱，你们是要干嘛？逼宫吗？”
高拱从一旁走出，再度弓腰：“老臣不敢。”
随后他看向万历帝：“先帝临终命我等辅佐新帝，臣文渊阁首辅高拱，有本要奏。”
一时间张居正、高仪等文官纷纷开口：“臣，文渊阁次辅/尚书，有本要奏！”
大明文臣的哗变来得如此突然，一时间场面霎时静止。
两名侍卫站在百官之中显得格格不入，抬起的双手不自觉地放了下去。
整个勋贵集团低着头不再私语，会极门李太后牵着小万历正欲离开，一旁的小万历颤抖地问道：“嫡母、母妃那些人是找我吗？”
李太后看着脸色苍白的万历，声音清苦：“是啊，他们想把你父皇留下的刀折断，将我们三软禁在宫中。”
万历指着匍匐在地的冯保开口：“母妃，大伴他……他做错事了吗？”
陈太后点了点头，牵起万历的另一只手向会极门里走去。
“咚-咚-咚”乾清宫方向再度传来的钟鸣。
会极门只留下了群臣和勋贵。
这时冯保站了起来：“宣文渊阁元辅高拱、次辅张居正、阁老高仪到乾清宫先帝灵前议政。”
当冯保宣完，高拱、张居正、高仪从百官中走出，路过成国公朱希忠时。
朱希忠对着三人问了一句：“值得吗？”
高拱微微侧目后，继续往前走。
张居正先是停下脚步，对朱希忠点了点，随后望向高拱独自前行的背影。
此刻他想起了《孟子》中的“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高拱恐怕早已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吧，可他仍为了坚守自己的道义一往无前。
“唉……”
轻叹完，张居正快步追向高拱。
高仪对着朱希忠轻声道：“值得。”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直准备好病退题本交到朱希忠手中：“今日过后，有劳成国公将其转交给两宫吧。”
待朱希忠接过，高仪也快速地跟了上去。
朱希忠看着远去的高拱、张居正、高仪，手中的告病题本仿佛重若千钧。
最终三人到达乾清宫门外。
冯保早已在门口候着，弓着腰小心翼翼道：“三位阁老，陛下、慈圣皇太后、仁圣皇太后在先帝灵前等候着。”
高拱推开门，一步步前行看着隆庆帝的棺椁，泪水默默落下。
张居正在其身后似乎感同身受，闭上了眼不自觉地想到了史书中——高拱与隆庆帝不仅仅只有君臣关系更是潜邸师生。
高拱缓缓走到隆庆帝的棺椁，手指抚摸着上面的云龙纹，声泪俱下：“王爷，我来看你了。”
陈太后默默地看着高拱，对前去阻止高拱的人轻轻摇头。
她的脑海中浮现——她成为裕王妃的第三年，高先生进入裕王府，当时裕王根基不稳，是高先生为裕王出谋划策的，周旋朝堂，无数个日夜裕王与高拱彻夜相谈......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良久过后，高拱的哭声减弱，缓缓起身：“老臣见过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
陈太后：“高先生不必多礼。”
李太后坐在一旁并未开口。
此时张居正、高仪也对两宫行礼。
陈太后：“两位先生不必多礼。”
李太后沉默后，看着仁圣皇太后，缓缓轻声说：“姐姐，均儿受惊了，高先生想必也累了。”随后对着张居正、高仪道：“御史的题本明日呈上来我们会看，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高仪躬身：“慈圣皇太后，老臣年事已高，恳请告老！题本已交给成国公”
李太后看着高仪，声音清冷：“准!”
张居正跪伏于地，道：
“陛下，两宫娘娘。元辅今日失仪，惊扰圣驾，确属有罪。
然臣伏乞圣慈垂鉴：元辅哭先帝之哀，实出至情；其昔日辅佐先帝于潜邸，夙夜匪懈，更于国有功。今其老矣，悲恸攻心，神思恍惚。
乞念先帝旧情，准其致仕还乡，以全君臣之终始，亦显陛下天地之仁。”
不待两宫开口，高拱再度开口：“臣恳请两宫处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李太后原本略显疲惫的神情，在高拱这句话落地猛地一惊。
张居正伏地的身躯微微一僵。他心中长叹：肃卿啊肃卿，你这最后一搏，是彻底不留余地了……
我为你铺好的“体面致仕”的台阶，你亲手拆了。
“你不思己过，不问君安，到了此时此刻，心心念念的，还是要处置先帝留下、本宫和均儿用着顺手的一个奴婢？”
这一刻李太后心中怒气已然压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你是顾命大臣，还是我大明的主人？！”
高拱刚想开口，就被陈太后打断：“高先生累了，皇帝也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明日将题本呈上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