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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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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问铃

战场清理持续到后半夜。

吐蕃人丢下了十七具尸体,还有五匹重伤的战马。索五让人把尸体拖到北边三里外一道干涸的河沟里,草草掩埋。马他舍不得杀,命人牵到崖后一处背风的洼地,用仅剩的一点水和干草养着,“万一断粮,这就是最后的活路”。

我们自己也伤了十二个。两个重伤,其中一个家丁被弯刀砍在背上,伤口深可见骨,血怎么也止不住。阿月把自己带来的干净中衣全撕成了布条,索家送的金疮药撒上去,瞬间就被血冲开。那个年轻的家丁躺在草垫上,眼睛越来越涣散,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听不清。

子时刚过,他没了声息。

索五蹲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用一块破毡把人裹了,扛在肩上,往北边那道河沟走去。月光下他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但扛着尸体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没人说话。

我靠在中层一个洞窟的墙角,浑身像散了架。掌心有几道细小的血口,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已经结了暗红的痂。青铜刀安静地躺在怀里,刀刃上沾了血,不是我的,是混乱中不知道蹭到了谁。我用麻布沾着清水,一点一点擦干净,月光从窟口斜照进来,刀身上的青色莹光像是活物,缓缓流动。

擦到第三遍时,刀柄那道新添的划痕里,忽然亮了一下。

极淡,转瞬即逝。像夜里飞过的萤火虫尾部的光。

我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睛。划痕依旧安静地嵌在青铜里,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彻底干透,和刀身融在一起,像是生来就长在那里的纹路。

腕上的莲火纹,此刻也静默着。

我放下刀,走出洞窟。

夜风冷硬,吹得人清醒了些。崖下还有零星的火光,是值夜的人。索五回来了,带着几个还能动的年轻人,在清点剩余的箭矢。石头坐在不远处,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他那把卷了刃的铁铲,眼睛却望着九层楼的方向。

我也望过去。

九层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檐角挑着半轮残月。白天那个素衣起舞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我问索五:“那个人……那个女子,是你们索家的人?”

索五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法会上我见过她,还以为是城里哪个士绅家的女眷。后来乱了,没注意。”他顿了顿,“能站在九层楼檐角上跳舞,还能……”他看了一眼北边白日里升起沙暴的方向,没往下说。

“她还在崖上吗?”

“我让人找过。窟里窟外都看了,没有。”索五的声音低了些,“像是……不见了。”

我没再问。

后半夜,我靠着墙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铃声,叮铃,叮铃铃,忽远忽近,追着跑,怎么也追不上。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东边天际泛起蟹壳青,风停了,戈壁难得地安静。

我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柱子蹲在我旁边,抱着膝盖,小小的一团。他见我醒了,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半块粟米饼,还带着点温热。

“阿月姐分的早饭。”他说,声音很轻,“先生昨天没吃东西。”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硬,拉嗓子,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还是暖了一下。柱子没走,依旧蹲在旁边,眼睛看着地上。

“先生,”他忽然开口,“跳舞的那个姐姐,是菩萨吗?”

我嚼着饼,没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么高的地方,风那么大,都没掉下来。”柱子说,“她一摇铃,北边的风就卷起来了,吐蕃人就跑了。阿月姐说是菩萨显灵。”

“你觉得呢?”我把饼咽下去,问他。

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不知道。但她哭的时候,应该没人看见。”

我一怔。

“昨天她跳舞的时候,我躲在窟口偷看。”柱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她背对着我们,面向北边,一直跳一直跳。后来风起来了,所有人都看沙暴,只有我看见……她脸上有水。”

他没说那是汗,还是泪。

我也没问。

天亮后,我带着石头和阿月,开始逐个洞窟排查损毁情况。战斗虽然短暂,但对崖壁和洞窟的破坏不小。几个低层窟口的障碍物被劈烂,部分壁画在震动中产生了新的裂隙,还有个窟里存放的一小批刚整理的经卷残片被踢翻,洒了一地。

我们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大多是残片,有的只有指甲盖大,上面的墨迹模糊不清,不知道记着什么。阿月捡得很小心,用软布垫着,放在临时找来的木匣里。

“先生,”她忽然抬头,“昨天那个跳舞的姐姐,我认识。”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叫燕照影,”阿月低着头,继续把一片残经放进木匣,“是城里燕家的女儿。燕家以前也是大族,后来败落了,只剩下她和祖母相依为命。她祖母去年冬天没了,葬礼还是张老帮忙张罗的。”

“她……平时做什么?”

“跳舞。”阿月说,“听说她小时候遇见过西域来的行脚僧,教过她一些古老的舞乐。城里有什么祭祀、法会,偶尔会请她去。但她不怎么和人说话,大家觉得她……有些怪。”阿月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人说,她祖母临终前,她连着跳了三天三夜的舞,不吃不喝,后来昏倒在祖母坟前。醒来之后,就更不爱说话了。”

我听着,没插嘴。

“她怎么会……”石头憋不住,压着声音问,“怎么会那种法术?把沙暴召来?”

阿月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把最后一片残经放进木匣,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九层楼。”

九层楼在崖壁北段,是莫高窟最高的建筑。木构的楼阁在风沙侵蚀下已显老态,檐角的瓦当残缺了好几块,彩绘褪色,但整体框架还算稳固。

我们沿着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一层层往上爬。越往上,风越大,楼梯咯吱作响,木板缝里能看到下面越来越小的地面。阿月攥着栏杆,脸色发白,石头倒是面无惧色,只是脚步放得很轻。

到顶层时,风几乎要把人推下去。

我扶着柱子,探身望向檐角。那是昨天燕照影站立的地方——几片瓦当拼接处,宽度不足两尺,倾斜度却很大。站在上面,脚下就是几十米的悬空。

石头趴下身子,伸手去摸那片区域。他摸得很仔细,指尖划过瓦当的接缝,忽然停住了。

“先生,这里有东西。”

他从瓦缝里拈出一小簇鹅黄色的、已经枯萎的花。是昨天她鬓边簪着的那朵沙地野花,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这里,被夜里的风吹得干瘪,颜色却还没褪尽。

阿月接过那朵花,小心地捧在手心里。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向北边茫茫的戈壁。那里曾是昨天沙暴升起的地方,此刻安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先生,”阿月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她为什么要帮我们?她只是个……会跳舞的孤女。”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傍晚时分,我在崖下见到了张承奉。他昨天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一直在组织妇孺撤退和伤员安置,忙得脚不沾地,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灰白的胡茬。

“燕家那女娃,”张承奉听我提起,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祖母是前朝宫廷乐师,安史乱后流落到河西,嫁给了沙州一个落魄书生。那书生早逝,她独自把孙女拉扯大,教她读书识字,也把毕生所学的乐舞传给了她。”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那套铃串,是西域传来的古物。据说是当年于阗国的护国法器,辗转流落到敦煌。她祖母年轻时在西域待过,机缘巧合得了此物。临终前,留给孙女。”

“那沙暴……”

“我也不知。”张承奉摇头,声音很低,“只听说,燕家那女娃自幼便能感应风沙。她祖母在时,有时会带她去三危山深处,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回来后,她能说出接下来几日的天气,风向,沙尘大小,几乎从未出错。城里跑商队的老人,偶尔会私下请她卜问路途吉凶。她不收钱,只说是在替祖母还愿。”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先生,这世上有些事,没法用常理解释。就像您腕上那莲火纹,就像……您从长安带来那柄能感应壁画的刀。”

我没接话。

暮色四合时,我一个人走向九层楼。风小了些,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楼下站着个人。

青灰色旧道袍,洗得发白的袖口,背对着我,仰头望着楼阁顶层。宋清。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那套《西凉乐》残谱,贫道找了七年,原来在燕家。”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祖母年轻时,在西域护过一场佛经辩论,天竺僧赠她一卷舞乐古谱,据传是北凉时期从龟兹传来,融了敦煌本地祭祀仪轨,后来失传大半。那套铃串,是配这古谱的。”他顿了顿,“她祖母一生未能完全复原。她十四岁续上最后一节舞步,十七岁能以铃音引风。”

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那种见惯世事变迁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贫道问她,这最后一步,如何悟得。她说,梦里有人教她。”

“什么人?”

宋清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目光很平,却像有一千斤重。

良久,他从袖中摸出一物,递过来。

是一枚小小的铜铃,比寻常铃铛小一半,通体锈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铃身残留的錾刻纹路隐约可辨——一朵八瓣莲花,中央是依稀的火苗形状。

和我腕上那纹路,一模一样。

“她在法会上看到你,”宋清的声音在暮色里很淡,“便知道梦里的那人,在这里。”

他转身离去,青灰色的背影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枚铜铃,许久没动。

风从九层楼的檐角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吟。我抬起头,看见顶层那个曾经立着素衣身影的飞檐,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残月挂在翘起的瓦当之上,像一枚褪了色的银铃。

忽然,一道极轻、极细的歌声,不知从何处飘来。

不是唱给我听的,更像是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余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句,只有旋律的轮廓——苍凉、缓慢,像沙漠深处千年前的回响。

我握紧铜铃,掌心硌得发疼。

腕上的莲火纹在这一刻突然灼烫,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脉搏,而是扎扎实实的、仿佛被烙铁按在皮肤上的刺痛。我低头,看见那些蜿蜒的红色纹路边缘,又延伸出几丝极细的金线,在黯淡的暮色里微微发亮。

与此同时,腰间的青铜刀,在鞘中轻轻震了一下。

一下。

然后归于沉寂。

我抬起头,望着九层楼空寂的飞檐。

她不见了,却好像哪里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