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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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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守窟

奔回莫高窟的路上,风声灌满耳朵,像无数人在哭嚎。

身后的敦煌城方向传来沉闷的关门声和隐约的号角,王副使的人马大概已经出城往上游去了。前方,莫高窟崖壁在越来越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巨大而沉默,那些黑洞洞的窟口,此刻看起来不再像庇护所,更像无数张等待吞噬的嘴。

李管事和两个家丁护着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到崖下时,索五已经带人迎了出来,脸色铁青:“北边烟尘更大了!瞭望的兄弟说,能看到马队扬起的沙墙,速度很快!”

“所有人!按之前演练的,各就各位!”我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崖下回荡,“石头,康乐,带人把剩下的碎石、木料全部堆到北面低层那几个洞口!阿月,组织所有妇孺,带着水和最后那点粮食,撤到最上面、最靠里的几个大窟!快!”

崖上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恐惧是真实的,但三天来的组织和演练,让这恐惧没有立刻演变成彻底的混乱。男人们咬着牙搬运障碍物,女人们抱着孩子、搀扶着老人,沿着崖壁上那些狭窄的踏脚处向上攀爬。孩子的哭声被大人死死捂住。

我爬上中层那个作为临时指挥的洞窟。索五跟进来,急促地说:“弓箭手已经就位,但咱们箭不多,每人不到十支。真打起来,撑不了多久。王副使那边……怕是靠不住了。”

我知道。王副使去上游阻截,但吐蕃人如果分兵,或者主力根本就是冲着莫高窟来的……

“火。”我盯着北边地平线上那越来越近、仿佛连接天地的黄色沙墙,“把所有能烧的东西,油、破布、晒干的骆驼刺,堆在北面崖下的空地上,浇上最后那点灯油。等他们进入射程,先放箭,然后点火,用烟和火墙挡他们一阵。”

“那之后呢?”

“之后……”我咬了咬牙,“之后就看命了。洞窟复杂,他们不熟悉地形,我们的人分散在各处,利用狭窄通道和落差跟他们周旋。记住,绝不硬拼,打了就跑,利用每一个窟窿、每一道裂缝。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光他们,是拖时间,拖到他们觉得得不偿失,或者……拖到王副使回援。”

虽然都知道王副使回援的希望渺茫。

索五重重点头,转身去布置。

我走到窟口,手扶着冰冷的岩壁。风更大了,带着戈壁深处刮来的、粗粝的沙粒,还有一丝……隐隐的、沉闷的雷声?不,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成百上千的马蹄,敲打着干硬的土地,汇聚成一种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闷雷,从北方滚滚而来。

地平线上,先是一道移动的黑线,然后迅速扩散、变厚,变成一片涌动的、夹杂着金属反光的潮水。吐蕃骑兵,真的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多。

他们显然发现了崖上的人烟和防御工事,在距离崖壁约一里外开始减速,队形散开,像一张慢慢撒开的网。阳光下,能看清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杂色的战马,还有手中高举的、弯刀和长矛反射出的森冷光芒。没有立刻冲锋,似乎在观察,在评估。

崖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穿过岩隙的呜咽,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我攥紧了怀里的青铜修复刀。刀身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有节奏的搏动,像另一颗心脏,与我腕上灼热的莲火纹隐隐呼应。阿月悄悄挪到我身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做饭用的薄刃菜刀,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石头和康乐守在窟口两侧,一个握着弓,一个攥着铁铲,呼吸粗重。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吐蕃骑兵阵中,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举起弯刀,向前一挥。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约莫五十骑脱离了大队,开始小跑加速,朝着崖壁直冲过来!马蹄践踏起滚滚黄尘,喊杀声骤然炸响,如同饿狼的咆哮,瞬间撕破了戈壁的寂静!

“稳住!”索五的吼声从高处传来,“等近了再放箭!”

骑兵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已经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手中挥舞的兵器。

“放箭!”

索五一声令下,分布在崖壁各处的几十支箭矢,带着匠户和家丁们全部的恐惧与力量,稀稀拉拉地射了出去!准头很差,大部分落空,只有寥寥几支扎进了冲在前面的吐蕃骑兵身上或马匹上,引起几声惨呼和战马的惊嘶。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还是让冲锋的势头微微一滞。

“点火!”我吼道。

早已准备好的几个匠户,用颤抖的手将火把扔进了堆满易燃物的空地。

“轰——!”

浇了油的干燥杂物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数丈宽的火墙,恰好横在吐蕃骑兵冲锋的路径上!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后面的骑兵慌忙勒马,队形顿时大乱。

崖上响起一阵夹杂着恐惧和发泄的呐喊。

但好景不长。吐蕃骑兵很快稳住了阵脚。火墙能阻挡一时,却无法持久,戈壁上风大,燃料也有限。几个骑兵下马,用长矛挑起沙土覆盖火焰,另一些则开始向两侧迂回,寻找火墙的薄弱点。

“省着点箭!瞄准了再射!”索五的声音已经嘶哑。

零星的对射开始。吐蕃人的弓箭更精良,力道更足,箭矢“嗖嗖”地钉在崖壁岩石上,迸出火星,偶尔有惨叫声传来,是我们的人中箭了。

火势渐弱。

十几个吐蕃骑兵终于找到了缺口,呼啸着冲过了火墙,直扑崖壁下方!他们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开始用随身的刀斧猛砍堵在低层洞口的障碍物,还有人试图顺着崖壁的裂缝和早年匠人留下的凿痕向上攀爬!

真正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石头!带人守住东边那个口子!康乐,西边!”我拔出青铜修复刀,虽然它根本不是战斗的武器,但握在手里,至少是一点依靠。

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瞬间充斥了崖壁下方。索五带着几个最悍勇的家丁,从上层用绳索荡下,加入了战团。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乱石和洞窟间穿梭,抽冷子给攀爬的吐蕃人一刀,然后迅速退入阴影。

但人数和战斗力的差距是悬殊的。吐蕃人凶悍无比,很快就有两个家丁被砍倒,血染红了沙地。一个吐蕃兵已经爬上了中层,狞笑着扑向阿月所在的窟口!

阿月尖叫一声,闭着眼睛将手里的菜刀胡乱挥出!那吐蕃兵侧身躲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要将她拖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旁边一个极不起眼的小窟窿里滑出!

那影子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噗”一声轻响,正抓住阿月手腕的吐蕃兵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缓缓松开手,仰面倒下,咽喉处插着一支极细的、闪着幽蓝光泽的短箭。

影子落地,是一个穿着青灰色旧道袍的人。

宋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似乎是弩又似弓的短小机括,刚才那支要命的短箭就是从那里射出的。他看也没看倒地的吐蕃兵和吓呆了的阿月,身形一晃,又消失在另一个窟口的阴影里,下一刻,远处正在攀爬的一个吐蕃兵闷哼着栽落下去。

道士……杀人了。而且身手利落得可怕。

但这已经不是思考的时候。下方的战斗更加惨烈。障碍物被一点点劈开,更多的吐蕃兵涌了上来。索五身上已经带了伤,依旧在死战。石头和康乐那边也岌岌可危。

我们快要守不住了。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紧心脏。

就在这时——

一阵清越的、穿透了所有厮杀与喧嚣的铃声,忽然从极高处传来!

叮铃……叮铃铃……

不是风铃,也不是驼铃。那铃声空灵、洁净,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和安抚的力量,仿佛直接从人的心底响起。铃声所过之处,狂躁的喊杀声似乎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莫高窟最高处,那座标志性的九层楼檐角之上,不知何时,竟立着一个素色的身影。

月白襦裙,淡青半臂,衣袂在猎猎风中飞扬。是法会上那个女子,燕照影。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握着一串古旧的、缀着七枚大小不一铜铃的铃串。铃声正是来自那里。她立于极高处,下方是血腥的厮杀,她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北边更远处,吐蕃骑兵大队的方向。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轻柔曼妙的宫廷舞,也不是热烈奔放的胡旋。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舒缓,甚至带着某种沉重仪式感的舞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却又行云流水,与那空灵的铃声奇异地融为一体。她的足尖点在危险的飞檐边缘,身形却稳如磐石,裙摆和长发在风中划出玄奥的轨迹。

她口中似乎还在吟唱着什麼,声音很低,被风声和铃声掩盖,听不真切。但那吟唱声与舞步、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场域。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下方正在疯狂进攻的吐蕃骑兵,攻势明显缓了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茫然、困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神色。他们抬头望着那高处舞蹈的身影,手中的刀斧仿佛变得沉重。连战马都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步。

崖上苦苦支撑的我们,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涌入心间,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伤痛,但那股濒临崩溃的恐慌,竟被稍稍抚平。

燕照影的舞姿忽然一变!

她双臂舒展,如同飞鸟展翼,手中的铃串猛地向北方一挥!

“叮——!”

一声极其清越悠长的铃音,如同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去!

几乎同时,北边吐蕃骑兵大队所在的方向,那片干燥的戈壁上空,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了一股猛烈的、旋转的怪风!风裹挟着地面大量的沙尘,瞬间形成了一道连接天地的、昏黄浑浊的巨大龙卷,朝着吐蕃骑兵最密集的地方横扫过去!

沙暴!而且是极其突兀、极具针对性的沙暴!

吐蕃骑兵顿时大乱!战马惊嘶,人仰马翻,沙粒如同密集的箭矢抽打在人和马身上,视线彻底被遮蔽,队形完全崩溃!就连已经冲到崖下的那些吐蕃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吓破了胆,惊恐地望着那吞噬了他们同伴的沙暴,再也顾不得进攻,发一声喊,连滚爬爬地跳上马背,跟着被沙暴驱散的大队,向着来路狼狈逃窜!

沙暴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迅速减弱、消散。留下满地狼藉、惊慌失措的吐蕃骑兵,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伤员,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远遁,很快消失在戈壁深处。

崖上崖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残留的、淡淡的血腥气。

我们赢了?或者说……活下来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地看着彼此,看着满地狼藉和吐蕃人留下的尸体,最后,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九层楼高处。

燕照影已经停下了舞蹈。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的铃串垂落,衣裙不再飞扬。她微微低着头,看着下方,目光缓缓扫过战场,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最后,与窟口处仰望她的我,再次对上了视线。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仿佛刚才那场舞蹈耗尽了所有力气,鬓边那朵鹅黄色的小花,不知何时已经凋零不见。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沉静,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某种洞悉了太多秘密的苍凉。

她对我,再次极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高耸的檐角之后。

我站在原地,怀中的青铜刀不再搏动,腕上的莲火纹也恢复了温凉。只有掌心,还残留着紧握刀柄时,那用力过度后的麻木。

下方,索五开始带人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压抑的哭声和痛苦的呻吟再次响起。

夕阳如血,将莫高窟巨大的崖壁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

燕照影……她究竟是谁?那舞蹈,那铃声,那召来的沙暴……

我看着九层楼那空荡荡的飞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卷入的,不仅仅是一个朝代的战火,一段历史的缝隙。

还有某种,远比这一切,更加深邃莫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