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实习
十一月底,周老师带来一个消息。
“敦煌研究院有个实习名额,”他在讲台上说,“大三大四优先,大二也可以报名。时间一个月,明年开春出发。”
教室里一阵骚动。
祝临渊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
敦煌。
那个名字从周老师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他心里,荡到那个他不敢多想的地方。
“想去的人下周之前把申请表交到我办公室。”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名额只有一个,择优录取。”
下课铃响了。
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室,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祝临渊。”
安红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你报名吗?”她问。
他看着她。
“报。”
她点了点头。
“我也报。”
她说完就走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浅蓝色的外套,扎成马尾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雨里,她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
那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申请表交上去之后,日子照常过。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
祝临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安红绣坐在第三排,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种一笔一划的记法。
有时候他抬头,会看见她的侧脸。
她从来不回头。
但有时候,他刚收回目光,就感觉有人在看他。
抬起头,她又低头记笔记了。
十二月中旬,结果出来了。
周老师在课上说:“去敦煌实习的同学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祝临渊。”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祝临渊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敦煌。
他要回去了。
回那个有风沙、有驼铃、有九层楼檐角的地方。
回那个有她——不,没有她。
她是唐朝的人。
隔着一千两百年。
他回不去的那个她。
下课之后,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安红绣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
他走过她身边,停下来。
“你……”他开口。
她回过头。
“没选上。”她说,笑了一下,“你厉害。”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他不知道像什么。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下次还有机会。”他说。
她点了点头。
“嗯。”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走到走廊尽头,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钟,她说:“敦煌那边冷,多带衣服。”
然后她走了。
祝临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寒假过得很快。
回家,过年,走亲戚。母亲做了很多菜,父亲喝了几顿酒,邻居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三十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天。
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一朵,红的绿的。
他想起九层楼的檐角。
那些檐铃,还在响吗?
春天来了。
三月一号,他坐上开往敦煌的火车。
三十多个小时,硬座。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戈壁。越往西走,天越蓝,地越黄。
他看着那些戈壁,看着那些偶尔出现的骆驼刺,看着那些远得看不见边的地平线。
这条路,他走过。
骑骆驼走的。走了三十七天。
那时候身边有索五,有石头,有柱子,有老莫。
那时候他在找她。
现在她在这里吗?
不。
她在一千两百年前。
火车在第三天早晨到达敦煌站。
天刚亮,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祝临渊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的气息。
是敦煌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风从西边来,吹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往前走。
研究院派了车来接。一辆旧越野车,司机是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姓刘,叫他小刘。
“你就是祝临渊?”小刘接过他的包,“周老师的学生?上车吧。”
车开出市区,往莫高窟的方向走。
路两边是戈壁。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些沙丘,那些骆驼刺,那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丘。
都在。
他看着窗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下。
“到了,”小刘说,“这是研究院的宿舍,你就住这儿。明天有人带你去洞窟。”
祝临渊下了车,站在那里。
院子不大,几排平房,墙刷成白色。院子里有几棵杨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但越过那些平房,越过那些杨树,他看见了——
崖壁。
莫高窟的崖壁。
四百个洞窟,密密麻麻,嵌在那片土黄色的崖壁上。
九层楼,在崖壁北段,檐角挑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崖壁,很久没有动。
风从那边吹过来。
带着那股他熟悉的、很久没有闻到的气息。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
还有别的。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有人带他去洞窟。
是个女研究员,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研究院的主要工作是对洞窟进行日常维护和监测,”她说,“你实习期间跟着我,先从最基础的学起。”
祝临渊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
看那些洞窟的编号。第320窟。第209窟。第45窟。第158窟。
一个一个,从眼前掠过。
每一个他都知道。
每一个他都进去过。
在一千两百年前。
“这是第320窟,”陈老师说,“初唐的,南壁有一对飞天,画得特别好。”
她停下来,打开保护门。
祝临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千两百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
走进去,然后被那道白光卷走,卷到唐朝。
卷到她身边。
“进来啊。”陈老师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洞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照着那对飞天。
她们在墙上。衣带当风,笑容静好。
和他临摹过无数遍的一样。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对飞天的衣带。
那一道弧线。
和他记忆中不一样。
不是画得不一样。是——那道弧线的末端,有一点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靛蓝。
很淡。淡得像要消失了。
但它在。
他盯着那道靛蓝,心跳漏了一拍。
“这壁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陈老师走过来。
“那道衣带,”他指着那处,“那里,是不是修过?”
陈老师凑近了看。
“没有吧,”她说,“咱们的修复记录上没有这一块。可能是以前的人补的?”
她顿了顿。
“这种民间修复有很多,古代就有。你看这个颜色,这个青金,不像现代的。”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靛蓝。
那道弧线。
和她在残谱页缘落下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就是那道靛蓝。
它在。
还在。
一千两百年了。
还在那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每天都去洞窟。
跟着陈老师做监测,学着用那些仪器,学着记录壁画的状态。但他每次经过第320窟,都要停下来,多看一眼。
那道靛蓝,还在那里。
每天看,每天在。
有时候他觉得它淡了一点。有时候又觉得它深了一点。
他不知道是自己看久了眼花了,还是真的在变。
第五天傍晚,他一个人去了九层楼。
天快黑了,游客早就走了。整个莫高窟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他站在九层楼下,抬起头。
那些檐铃还在。七枚,铜铸的。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风。
他看着那些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崖壁后面走。
走过那尊残损的力士像。
力士像还在。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残,一样损。风沙磨了这么多年,它还是那个样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尊力士像。
石头很凉。
但那一瞬间,他手背上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什么也没有。
但那一下,真真切切。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碰了碰他。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天色越来越暗。
他该回去了。
但他迈不动步。
风忽然起了。
从三危山的方向吹过来。
呜呜的,穿过崖壁,穿过那些洞窟,穿过九层楼的檐角。
檐铃响了。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铃。
它们响了。
在没风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铃声。
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摇铃。
她摇铃的时候,风就来了。
她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来过这里。
在这里跳过舞,在这里等过人,在这里说过“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站在九层楼檐角上。
穿着红色的嫁衣。
望着他。
他睁开眼睛。
檐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风停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崖壁那边,第320窟的方向,有一点光。
很淡。靛蓝色的。一闪一闪。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点光。
望着望着,那点亮了一下。
亮得像一盏灯。
然后暗下去。
再亮一下。
再暗下去。
一闪一闪。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铃。
他迈开步,往那边走。
走得很快。
走到第320窟门口,他停下来。
保护门锁着。
但那点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透过门缝,一丝一丝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工坊里,她躺在他怀里,眉心的光一闪一闪。
和这个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扇保护门。
门是凉的。
但他的手,是热的。
因为那个位置,又在烫。
一直在烫。
像一个人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贴在他掌心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那点光慢慢暗下去,暗到再也看不见。
久到手背上的烫感慢慢退去,只剩下凉。
久到月亮升起来,把整个莫高窟照成一片银白。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月光下,九层楼的檐角上,好像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影子。
很淡。
一闪就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檐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几号?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月十五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日期。
三月十五。
一千两百年前的三月十五,是她跳完二十八拍的第二天。
是他离开的那天。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
他走进那道白光。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
和那天晚上一样圆。
他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久到新的一天来了。
三月十六号。
一千两百年前,她开始等的那天。
他握紧拳头。
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他没有低头看。
他知道什么也没有。
但他也知道,有什么东西在。
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