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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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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实习

十一月底,周老师带来一个消息。

“敦煌研究院有个实习名额,”他在讲台上说,“大三大四优先,大二也可以报名。时间一个月,明年开春出发。”

教室里一阵骚动。

祝临渊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

敦煌。

那个名字从周老师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他心里,荡到那个他不敢多想的地方。

“想去的人下周之前把申请表交到我办公室。”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名额只有一个,择优录取。”

下课铃响了。

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室,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祝临渊。”

安红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你报名吗?”她问。

他看着她。

“报。”

她点了点头。

“我也报。”

她说完就走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浅蓝色的外套,扎成马尾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雨里,她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

那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申请表交上去之后,日子照常过。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

祝临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安红绣坐在第三排,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种一笔一划的记法。

有时候他抬头,会看见她的侧脸。

她从来不回头。

但有时候,他刚收回目光,就感觉有人在看他。

抬起头,她又低头记笔记了。

十二月中旬,结果出来了。

周老师在课上说:“去敦煌实习的同学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祝临渊。”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祝临渊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敦煌。

他要回去了。

回那个有风沙、有驼铃、有九层楼檐角的地方。

回那个有她——不,没有她。

她是唐朝的人。

隔着一千两百年。

他回不去的那个她。

下课之后,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安红绣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

他走过她身边,停下来。

“你……”他开口。

她回过头。

“没选上。”她说,笑了一下,“你厉害。”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他不知道像什么。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下次还有机会。”他说。

她点了点头。

“嗯。”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走到走廊尽头,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钟,她说:“敦煌那边冷,多带衣服。”

然后她走了。

祝临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寒假过得很快。

回家,过年,走亲戚。母亲做了很多菜,父亲喝了几顿酒,邻居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三十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天。

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一朵,红的绿的。

他想起九层楼的檐角。

那些檐铃,还在响吗?

春天来了。

三月一号,他坐上开往敦煌的火车。

三十多个小时,硬座。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戈壁。越往西走,天越蓝,地越黄。

他看着那些戈壁,看着那些偶尔出现的骆驼刺,看着那些远得看不见边的地平线。

这条路,他走过。

骑骆驼走的。走了三十七天。

那时候身边有索五,有石头,有柱子,有老莫。

那时候他在找她。

现在她在这里吗?

不。

她在一千两百年前。

火车在第三天早晨到达敦煌站。

天刚亮,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祝临渊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的气息。

是敦煌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风从西边来,吹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往前走。

研究院派了车来接。一辆旧越野车,司机是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姓刘,叫他小刘。

“你就是祝临渊?”小刘接过他的包,“周老师的学生?上车吧。”

车开出市区,往莫高窟的方向走。

路两边是戈壁。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些沙丘,那些骆驼刺,那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丘。

都在。

他看着窗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下。

“到了,”小刘说,“这是研究院的宿舍,你就住这儿。明天有人带你去洞窟。”

祝临渊下了车,站在那里。

院子不大,几排平房,墙刷成白色。院子里有几棵杨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但越过那些平房,越过那些杨树,他看见了——

崖壁。

莫高窟的崖壁。

四百个洞窟,密密麻麻,嵌在那片土黄色的崖壁上。

九层楼,在崖壁北段,檐角挑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崖壁,很久没有动。

风从那边吹过来。

带着那股他熟悉的、很久没有闻到的气息。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

还有别的。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有人带他去洞窟。

是个女研究员,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研究院的主要工作是对洞窟进行日常维护和监测,”她说,“你实习期间跟着我,先从最基础的学起。”

祝临渊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

看那些洞窟的编号。第320窟。第209窟。第45窟。第158窟。

一个一个,从眼前掠过。

每一个他都知道。

每一个他都进去过。

在一千两百年前。

“这是第320窟,”陈老师说,“初唐的,南壁有一对飞天,画得特别好。”

她停下来,打开保护门。

祝临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千两百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

走进去,然后被那道白光卷走,卷到唐朝。

卷到她身边。

“进来啊。”陈老师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洞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照着那对飞天。

她们在墙上。衣带当风,笑容静好。

和他临摹过无数遍的一样。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对飞天的衣带。

那一道弧线。

和他记忆中不一样。

不是画得不一样。是——那道弧线的末端,有一点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靛蓝。

很淡。淡得像要消失了。

但它在。

他盯着那道靛蓝,心跳漏了一拍。

“这壁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陈老师走过来。

“那道衣带,”他指着那处,“那里,是不是修过?”

陈老师凑近了看。

“没有吧,”她说,“咱们的修复记录上没有这一块。可能是以前的人补的?”

她顿了顿。

“这种民间修复有很多,古代就有。你看这个颜色,这个青金,不像现代的。”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靛蓝。

那道弧线。

和她在残谱页缘落下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就是那道靛蓝。

它在。

还在。

一千两百年了。

还在那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每天都去洞窟。

跟着陈老师做监测,学着用那些仪器,学着记录壁画的状态。但他每次经过第320窟,都要停下来,多看一眼。

那道靛蓝,还在那里。

每天看,每天在。

有时候他觉得它淡了一点。有时候又觉得它深了一点。

他不知道是自己看久了眼花了,还是真的在变。

第五天傍晚,他一个人去了九层楼。

天快黑了,游客早就走了。整个莫高窟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他站在九层楼下,抬起头。

那些檐铃还在。七枚,铜铸的。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风。

他看着那些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崖壁后面走。

走过那尊残损的力士像。

力士像还在。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残,一样损。风沙磨了这么多年,它还是那个样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尊力士像。

石头很凉。

但那一瞬间,他手背上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什么也没有。

但那一下,真真切切。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碰了碰他。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天色越来越暗。

他该回去了。

但他迈不动步。

风忽然起了。

从三危山的方向吹过来。

呜呜的,穿过崖壁,穿过那些洞窟,穿过九层楼的檐角。

檐铃响了。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铃。

它们响了。

在没风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铃声。

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摇铃。

她摇铃的时候,风就来了。

她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来过这里。

在这里跳过舞,在这里等过人,在这里说过“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站在九层楼檐角上。

穿着红色的嫁衣。

望着他。

他睁开眼睛。

檐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风停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崖壁那边,第320窟的方向,有一点光。

很淡。靛蓝色的。一闪一闪。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点光。

望着望着,那点亮了一下。

亮得像一盏灯。

然后暗下去。

再亮一下。

再暗下去。

一闪一闪。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铃。

他迈开步,往那边走。

走得很快。

走到第320窟门口,他停下来。

保护门锁着。

但那点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透过门缝,一丝一丝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工坊里,她躺在他怀里,眉心的光一闪一闪。

和这个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扇保护门。

门是凉的。

但他的手,是热的。

因为那个位置,又在烫。

一直在烫。

像一个人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贴在他掌心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那点光慢慢暗下去,暗到再也看不见。

久到手背上的烫感慢慢退去,只剩下凉。

久到月亮升起来,把整个莫高窟照成一片银白。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月光下,九层楼的檐角上,好像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影子。

很淡。

一闪就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檐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几号?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月十五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日期。

三月十五。

一千两百年前的三月十五,是她跳完二十八拍的第二天。

是他离开的那天。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

他走进那道白光。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

和那天晚上一样圆。

他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久到新的一天来了。

三月十六号。

一千两百年前,她开始等的那天。

他握紧拳头。

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他没有低头看。

他知道什么也没有。

但他也知道,有什么东西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