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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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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交换

第八章交换

他在第320窟里坐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动。就坐在那面刻满字的墙前面,看着那些“渊”。一个一个,一千两百零三个。

外面有人敲门。同事的,领导的,保安的。他都没应。

后来没人敲了。

第三天夜里,有人在外面说话。

“祝老师,”是保安的声音,“有个老头找你。说认识你。”

他没动。

“他说他姓宋。”保安说,“让你去九层楼下面见他。”

姓宋。

宋清。

他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

月光很亮。照在莫高窟的崖壁上,照在九层楼的檐角上,照在那个站着的人身上。

青灰色的旧道袍。洗得发白的袖口。背对着他,仰头望着九层楼。

宋清。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得像两口井。

“你来了。”宋清没有回头。

祝临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宋清转过身,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走了。”他说。

不是问句。

“是。”

宋清点了点头。

“贫道知道。”他说,“五年前就知道。”

祝临渊看着他。

“你早知道是她?”

宋清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九层楼,看着那些檐铃。

“她来找过贫道。”他说,“五年前。”

祝临渊的手攥紧了。

“她来问,”宋清说,“有没有办法,再见你一面。”

风从三危山来,吹过崖壁,吹过九层楼的檐角。檐铃响了,叮咚,叮咚。

“贫道告诉她,”宋清说,“有。”

“什么办法?”

宋清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

“用自己的命换。”他说,“全部的记忆,全部的存在,换五年。”

祝临渊没有说话。

“她换了。”宋清说,“换了五年。五年之内,陪在你身边。但不能让你认出来。认出来,她就得留下。”

他顿了顿。

“她赌你认不出她。”

风停了。

檐铃也不响了。

整个莫高窟,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赌赢了。”宋清说,“五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

久到宋清又开口。

“你想换吗?”他问。

祝临渊抬起头。

“换什么?”

宋清看着他。

“换她回来。”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怎么换?”

宋清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牌。巴掌大,青色的,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纹路好像在动。

“这是冥河的令牌。”宋清说,“拿着它,可以找到孟婆。”

祝临渊接过那块玉牌。

很沉。沉得不像玉。

“换了之后呢?”他问。

宋清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

“祝临渊,”他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那是忘川的尽头。”宋清说,“去了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祝临渊没有说话。

宋清等了一会儿。

“你还去吗?”

祝临渊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牌。

青色的。沉沉的。那些模糊的纹路,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他想起她。

想起她在九层楼上跳舞的样子。

想起她站在工坊门口,穿着红色嫁衣的样子。

想起她在第320窟里,对他笑着说“我找到你了”的样子。

想起她一点一点变透明,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的样子。

他握紧那块玉牌。

“去。”他说。

宋清点了点头。

“那就去。”他说。

他转过身,望着西边的方向。

“顺着疏勒河谷往西走,”他说,“走到尽头。有一个湖。湖水是黑的。那就是忘川。”

他顿了顿。

“到了那儿,把玉牌扔进水里。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方向。

月光下,那片戈壁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路。

有去忘川的路。

“宋清。”他开口。

宋清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宋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宋清的声音,很轻。

“因为贫道也等过一个人。”他说,“等了七十年。没等到。”

他往前走。

走进夜色里。

青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祝临渊站在那里,握着那块玉牌。

很久。

久到月亮偏西,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他转身,往研究院走。

第二天一早,他递了辞职信。

所长很意外,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事。

所长说,什么事这么急。他说,私事。

所长说,那你的东西呢?他说,不要了。

他背着来时的那个包,走出研究院的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

九层楼的檐角,挑着初升的太阳。

檐铃在风里响。

叮咚。叮咚。

他转身,往前走。

往西。

往疏勒河谷的方向。

走了七天。

第七天的黄昏,他看见了那个湖。

湖水是黑的。

黑得像墨,像深渊,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湖面很平,平得像一块巨大的黑镜子,倒映着天边那片暗红的晚霞。

湖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活物。只有石头,黑灰色的,大大小小,散落一地。

他站在湖边,看着那片黑水。

风停了。

整个世界都静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

青色的。沉沉的。

月光还没有出来。只有晚霞的余晖,照在玉牌上,把它染成暗红色。

他把玉牌举起来,扔进湖里。

玉牌落水的那一瞬间,没有声音。

没有溅起水花。

只是沉下去了。沉进那片黑里,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

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湖面动了。

不是波浪。是裂开。

一道缝。

从湖心裂开,一直裂到他脚边。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来。

黑的。比湖水还黑。

慢慢升起来,升到和他一样高。

是一个人形。

黑的。透明的。看不清脸。只有轮廓。

一个女人。

“祝临渊。”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孟婆。”她说。

他看着她。

“我要换一个人。”他说。

她等了一会儿。

“燕照影。”他说。

那个黑影动了一下。

“你知道代价吗?”她问。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用你的全部,”她说,“换她的全部。”

“什么意思?”

“你的记忆。你的存在。你的未来。”她说,“全给我。她回来。”

他看着她。

“回来之后呢?”

“和你一样。”她说,“活着。老去。死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点靛蓝,还在掌心里。一闪一闪。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枚铃,在你心里。”

他握紧拳头。

“换。”他说。

黑影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也是黑的。透明的。

她的手,贴在他的心口上。

凉的。

凉得像一千两百年前,她第一次碰他的时候。

“你的记忆,”她说,“我要了。”

他的心,猛地一空。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

那些画面,那些人,那些声音。

一点一点。

往外流。

妈妈的。爸爸的。爷爷的。

石头的。柱子的。阿月的。索五的。张承奉的。

第320窟的。九层楼的。三危山的。

一个一个,流走了。

他拼命想抓住最后一个。

那个穿红色嫁衣的人。

站在工坊门口。

对他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没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谁?

他为什么在这儿?

面前这个黑黑的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黑影把手从他心口移开。

“你的存在,”她说,“我要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透明的。

往上蔓延。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

不疼。

只是空。

空得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透明蔓延到腰。

蔓延到胸口。

蔓延到脖子。

他看着面前那个黑影。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一个人。

穿红衣服的。

站在很高的地方。

下面有人在等她。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去找她。

透明蔓延到眼睛。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黑湖。黑石头。暗红色的天边。

然后,眼睛也透明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一点靛蓝的光。

在他消失的地方,飘着。

一闪一闪。

像一枚铃。

像一盏灯。

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着。

黑影看着那点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点光握在掌心里。

转身,沉进那片黑水里。

湖面合上了。

和以前一样平。

和以前一样黑。

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

风起了。

吹过湖面。

吹过那些黑灰色的石头。

吹过这个没有人来过的地方。

天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风。

呜呜地吹。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着。

祝临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意识。

一点点意识。

飘在无边的黑暗里。

飘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多久。

忽然,他看见一点光。

靛蓝色的。

很远。

一闪一闪。

他往那边飘。

飘了很久。

那点光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清——

是一枚铃。

八瓣莲纹。

锈迹斑斑。

它悬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像在等他。

他伸出手——不,他没有手了。只是意识伸过去。

碰了碰那枚铃。

叮——

一声响。

很轻。

很远。

那声响过之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莫高窟。

九层楼。

四百个洞窟。

一个一个,在黑暗里亮起来。

每一盏灯旁边,都有一个人。

有石头的。有柱子的。有阿月的。有索五的。

有张承奉的。有燕云娘的。有燕云衿的。有天竺僧的。

还有一个人。

穿着红色的嫁衣。

站在九层楼下。

望着他。

他想走过去。

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

一道光。

白的。

刺眼的。

从头顶照下来。

那光照在他身上——不,他身上已经没有光了。那光照在那点靛蓝上。

那点光,被照得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后——

轰。

一声巨响。

整个世界都碎了。

他飘在虚空里。

什么也没有了。

那些洞窟。那些人。那枚铃。那道光。

全都没了。

只有他自己。

一点意识。

飘着。

飘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多久。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

像风。

像沙。

像一枚褪尽铜绿的铃。

“你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

不。他没有眼睛了。

但他看见了。

莫高窟。

九层楼。

四百个洞窟。

一个一个,嵌在土黄色的崖壁上。

风从三危山来。

吹过崖壁,吹过九层楼的檐角。

檐铃响了。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飘在那里,看着那些铃。

七枚。铜铸的。挂了一千两百年。

它们响了。

在没风的时候。

响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说——

“我在。”

“我在。”

“我在。”

他笑了。

没有嘴的笑。

但那笑,飘出去。

飘过莫高窟。

飘过三危山。

飘过野马滩。

飘过三陇沙。

飘过所有他去过的地方。

飘过所有她等过的地方。

最后,飘到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站在那里。

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道光。

但那点靛蓝,还在。

在他们之间,一闪一闪。

像一枚铃。

像一盏灯。

像一句永远说不完的话——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