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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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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归来

祝临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尺金。

他躺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那一尺金变成两尺金,久到天花板上的裂纹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

手背上干干净净。那点靛蓝,没有了。

他翻过手,看掌心。掌纹还是那些掌纹,茧子还是那些茧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但不一样了。

他坐起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笔。墙上贴着一张莫高窟的明信片,九层楼的檐角,夕阳照着。

是他的房间。

他离开之前的房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T恤,短裤,光着的脚。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腰间的青铜刀还在。

他把它抽出来。

刀身还是那把刀身。青光幽幽,在日光下缓缓流动。刀柄上那道划痕还在,里面的血渍比走之前更深了,深得发紫。

他把刀横在膝上,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醒了?”她把粥放在桌上,“高考完睡三天,也该睡够了。”

祝临渊看着她。

还是那张脸。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看着她,像隔着一层什么。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今天几号?”

母亲看了他一眼。

“六月十二。”她说,“睡傻了?”

六月十二。

他走的时候是六月九号。

三天。

他在唐朝待了三十七天。

这里只过了三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柄上那道划痕,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吃饭。”母亲说,“吃完把碗放水池里。晚上你爸回来,有话跟你说。”

她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祝临渊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阳光慢慢爬过地板,爬过桌腿,爬过他光着的脚。

他把刀收起来,端起那碗粥。

粥是温的。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他喝了一口。

甜的。

他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

只是红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眼。

楼下是小区的院子,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被子,有孩子在跑。远处的马路上,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断断续续。

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看着这一切,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风沙,有驼铃,有九层楼的檐角。

有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睁开眼睛。

阳光还在。楼下的人还在。远处的车还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这里。

她在那里。

隔着一千两百年。

隔着一个回不去的距离。

傍晚,父亲回来了。

门响的时候,祝临渊正坐在桌前,对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发呆。笔记本上是他离开前写的字——“文物保护技术,敦煌研究院,爷爷……”

字迹还在。

但他看着那些字,像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人写的。

父亲推门进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祝临渊,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志愿的事,”他说,“想好了?”

祝临渊看着他。

父亲老了。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节粗大,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

“想好了。”祝临渊说。

父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什么?”他问。

“文物保护。”祝临渊说,“敦煌。”

父亲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交握着两只手,看着祝临渊。

看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路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你爷爷走那条路,走成什么样吗?”

“知道。”

父亲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祝临渊,望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在落。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你爷爷走的时候,”他说,背对着,“攥着你的手。”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说,‘别让孩子走我的路。’”

父亲顿了顿。

“我没答应他。”

他转过身,看着祝临渊。

“但现在,”他说,“你自己选。”

祝临渊站起来。

“我选好了。”他说。

父亲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选。”他说。

他转身,走出房间。

门关上。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夕阳越来越暗。

天快黑了。

开学是在九月。

祝临渊报了北京那所学校,文物保护技术专业。通知书下来那天,母亲做了很多菜,父亲喝了点酒,早早睡了。

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天。

北京的学校,离敦煌很远。

但他知道,他要去。

去学怎么修那些壁画,怎么补那些飞天,怎么让那些千年前的东西,再活一千年。

爷爷走了一辈子的路。

他也走。

阳台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很远,小小的,一朵一朵炸开。

他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九层楼的檐角。

那些檐铃,还在响吗?

她还在等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干干净净。但那一点靛蓝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

虎口。往上一寸。靠右。

他伸出左手拇指,按在那个位置。

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皮肉,自己的骨头。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什么。

很轻。很远。

像一枚铃,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

开学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上课,自习,泡图书馆。文物保护概论,中国美术史,敦煌学导论。课本一本一本地啃,笔记一页一页地记。

宿舍里四个人。一个北京的,一个东北的,一个广东的。他们叫他“老祝”,叫他一起去撸串,一起去唱K,一起在宿舍打游戏。

他去过几次。

坐在烧烤摊前,听着他们吹牛,喝着啤酒,看着烟从炭火上飘起来。

那烟让他想起戈壁上的篝火。

想起石头蹲在火边,攥着那支笔。想起柱子缩在毯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想起阿月跑来跑去,端茶倒水。想起索五站在远处,手按在刀柄上。

想起她。

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

“老祝?”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

“发什么呆呢?喝酒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是苦的。

十月中旬,班里来了个新同学。

女生。转学来的,从西安。据说家里是搞文物修复的,所以转到这个专业。

辅导员带她进教室的时候,祝临渊正低着头记笔记。

“这是安红绣同学,”辅导员说,“以后和大家一起上课。”

他抬起头。

她站在讲台旁边,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穿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祝临渊手里的笔,忽然停住了。

那道目光扫过他坐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只是一瞬。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动了一下。

下课后,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室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叫他。

“祝临渊?”

他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走廊里,背着光。

还是看不清脸。

“有事?”他问。

她走过来。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

不是她。

不是那张他刻过的脸。

不是那双月牙泉一样深的眼睛。

不是那个眉心有一点光的人。

是另一张脸。

普通的。好看的。陌生的。

但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

“我叫安红绣。”她说,“以后多多关照。”

她伸出手。

他看着那只手。

普通的手。纤细的。干净的。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

“祝临渊。”他说。

她的手很凉。

松开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也很凉。

凉得像月光。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画过一枚铃。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留过一点靛蓝。

那只手,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眼前这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

他愣住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走了。”她说,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浅蓝色的外套,扎成马尾的头发。

越走越远。

拐过走廊,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有看见。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虎口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烫。

是温热。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他低头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自己的皮肉,自己的骨头。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了。

很轻。很远。

一声铃响。

叮——

他睁开眼睛。

走廊里空荡荡的。

人已经走光了。

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大片金。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把看不见的铃。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