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夏至
春游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但祝临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
像夏天快来了,天越来越长,太阳越来越早地照进窗户。
像图书馆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密,风一吹,哗啦啦响。
像安红绣看他的眼神。
她看他的时候,比以前久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但他能感觉到。
五月初,有一节课下了之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笔记借我看看。”她说。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
她翻了几页,停下来。
“这页有东西。”她指着页边。
他凑过去看。
页边有一道淡淡的印子。不是字,是弧线。
和他落在残谱页缘的那道弧,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问。
他不知道。
那是他上课走神的时候,随手画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
“没什么。”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把笔记本还给他。
“谢谢。”
她站起来,走了。
祝临渊坐在那里,看着页边那道弧线。
靛蓝的笔迹。淡淡的。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放进钱包里。
五月中旬,班里组织去看一个修复展。
展览在城里一个美术馆,不大,但东西不少。有瓷器,有书画,有佛像,还有一些从敦煌运来的壁画残片。
祝临渊走在一群人后面,慢慢地看。
走到一个展柜前面,他停下来。
里面放着一只碗。
青色的,碗沿有一道裂纹。碗底有一朵莲花,八瓣的。
八瓣莲。
和他手背上的印记,一样的八瓣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碗。
看了很久。
“这碗,”旁边忽然有人说话,“是修复过的。”
安红绣站在他旁边。
她看着那只碗,没有看他。
“你看那道裂纹,”她说,“补得很好。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照得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
“你会修复吗?”他问。
她想了想。
“不会。”她说,“但我喜欢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会一点。”他说。
她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她说,“会去修那些壁画吗?”
他看着她。
“会。”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那我去看你。”她说。
她转身走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扎成马尾的头发。
越走越远。
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碗。
八瓣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掌心那枚铃,也是八瓣莲。
她在他手背上画的那枚,也是八瓣莲。
那些刻在三危山石窟里的飞天,衣带上也有八瓣莲。
八瓣莲。
哪里都是。
他站在那里,很久。
五月二十号,是他的生日。
他自己都忘了。
晚上在宿舍,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安红绣发来的消息。
“下来一下。”
他愣了一下。
“现在?”
“嗯。”
他披上衣服,下楼。
宿舍楼下,她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她把袋子递过来。
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月饼。手工做的,用油纸包着,上面印着一朵莲花。
“今天你生日,”她说,“我做的。”
他看着那块月饼,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她转身要走。
“安红绣。”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块月饼,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回过头看着他。
“生日快乐。”她说。
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回到宿舍,他打开那层油纸。
月饼上印着的那朵莲花,是八瓣的。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甜得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
只是红了一会儿。
六月初,天越来越热。
宿舍里待不住,他就去图书馆。
图书馆里有空调,凉快。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面前摊着课本,但看不进去。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老槐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祝临渊。”
他回过神。
安红绣站在桌子旁边。
“这个位子有人吗?”她指着他对面。
“没有。”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书,摊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看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嗡嗡的响声。
他看着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看的是她。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书。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几乎透明。
她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没躲。
就那么看着他。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也没有再看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位置,又在烫了。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贴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很轻。
很远。
他睁开眼睛。
她对面的座位,空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只看见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几个字——
“夏至那天,老地方。”
六月二十一号,夏至。
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
祝临渊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等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的。
他等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开始偏西。
她没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
没有消息。
他发了一条过去。
没有回复。
他站在树下,继续等。
等得太阳越来越低,把影子越拉越长。
等到天边开始泛红。
等到黄昏来了。
她还是没来。
他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安红绣。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披着头发,站在路灯下面。
他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她看着他。
“你不是在老地方等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哪个老地方?”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告诉你,”她说,“是图书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面,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对不起,”她说,“我……有时候会忘。”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可以看见她眼里的光。
“忘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忘了我是谁。”她说。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祝临渊。”
“嗯。”
“你相信有人会等你很久很久吗?”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信。”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她走进去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夏天的气息。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忘了我是谁。”
他想起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字。
一千两百零三个“渊”。
他想起那些靛蓝的弧线。
每一道都和她落下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只印着八瓣莲的月饼。
想起她说“就是知道”的表情。
想起她站在九层楼下,穿着白色的睡裙,问他有没有做过那个梦。
他站在那里。
风一直吹。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贴在那里。
像一个人的心跳。
像一枚铃。
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摇着。
他握紧拳头。
他知道。
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敢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