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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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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三陇沙

燕云娘的身影在沙丘上站了很久。

久到队伍走出五六里,祝临渊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黑点,钉在天边那道起伏的沙梁上,一动不动。

石头也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他说,“她还在那儿。”

祝临渊没有说话。

柱子骑在驼上,缩着脖子,把脸埋进他那件旧袄子里。从昨晚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往西边望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阿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慢了一些。阿依慕跟在他后面,那块布终于不缝了,揣进怀里,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索五照例走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

但今天他没有看两边。他也在看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一直到那个黑点彻底融进沙丘的轮廓里,再也看不见。

三陇沙,是真的沙。

不是戈壁,不是荒原,是真正的沙漠。沙丘一座连着一座,高高低低,像凝固的海浪。骆驼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要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太阳晒下来的时候,沙子烫得能烙饼。柱子把自己的水囊抱在怀里,生怕晒热了。石头把羊皮水囊垫在驼鞍底下,用身子挡着。

阿莱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天,看看沙丘的走势,然后继续走。

“阿莱,”祝临渊问,“这条路你走过?”

“走过。”阿莱说,“十二回。”

“最难走的是哪儿?”

阿莱指了指前面。

“翻过前面那道沙梁,有个地方,叫鬼谷。”

“鬼谷?”

阿莱没有解释。他只是催了一下骆驼,走得更快了些。

傍晚时分,队伍翻过了那道沙梁。

梁那边是一片凹地,凹地中央长着几棵枯死的胡杨。胡杨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从地里伸出的手。

阿莱在那几棵胡杨前面停下来。

“就是这儿。”他说。

祝临渊看着那片凹地。

凹地里除了那几棵胡杨,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草,没有活物。只有沙,和那些扭曲的枯枝。

“为什么叫鬼谷?”柱子小声问。

阿莱没有答。

他只是指着那些枯死的胡杨。

“三十年前,”他说,“有一支商队走到这儿,没水了。”

他顿了顿。

“三百多人,死在这儿。”

柱子不问了。

风从西边来,吹过那些枯死的胡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祝临渊从骆驼上下来,走进那片凹地。

沙子很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他走到一棵胡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枯死的树干。

树干已经干透了,一碰就往下掉渣。但树皮上,有一道刻痕。

很浅,很细。像是用刀刻的。

他凑近了看。

是一个字。

于阗文。他不认识。

阿莱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字。

“水。”他说。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在树上刻了一个“水”字。

他想告诉后面的人,这里有水?

还是想告诉别人,他渴死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

石头和柱子也下来了。柱子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刨沙子。刨了几下,他忽然停下来。

“先生,”他的声音有点抖,“有……有骨头。”

祝临渊走过去。

沙子底下,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是人的指骨。

他蹲下来,把那截指骨旁边的沙轻轻拨开。

一整个手掌。

干枯的,只剩下骨头,但形状还在。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他顺着那只手往旁边挖。

挖了很久,挖出一具完整的枯骨。

那人蜷缩着,侧躺,头朝着西边的方向。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朽烂的羊皮袋。

祝临渊把那只羊皮袋拿起来。

袋口用麻绳扎着,一碰就断了。袋子里有东西,硬硬的,一小块。

他倒出来。

是一块木牌。

胡杨木的,削得很平,上面刻着字。

汉字。

很小,很浅,但还能看清。

“敦煌张氏,天宝五载往于阗,未归。妻王氏,儿女三人,在敦煌张家园子。”

祝临渊攥着那块木牌,很久没有动。

三百多人。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

有人给家里带信,说去于阗做生意,赚了钱就回来。

有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们走到这里,没水了。

死在这儿。

三十年了。

没有人来收。

没有人知道。

只有这几棵枯死的胡杨,替他们站着。

风呜呜地吹。

柱子蹲在地上,用那根枯枝,一下一下,把刚才挖开的沙填回去。

石头蹲在他旁边,帮他填。

填得很慢。

很轻。

怕惊动什么。

那夜,队伍在鬼谷边上扎的营。

没有人愿意睡在凹地里。

阿莱选的地方是一处沙丘背风面,离那几棵胡杨有二里地。阿依慕生了火,煮了茶。石头和柱子坐在火边,不说话。索五没有去望风,他坐在火边,看着那些枯死的胡杨。

祝临渊坐在稍远的地方,把那块木牌拿出来看。

“敦煌张氏”。

天宝五载。

那是十年前的事。

他的妻还在等吗?

他的儿女,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风从西边来,吹过火堆,吹过他的手。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和那些靛蓝的布挨在一起。

虎口那点靛蓝,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梦里有人在哭。

很远,很轻。

像风。

像沙。

像三百多个人,在干渴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发出的声音。

天亮时,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片凹地的时候,柱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棵枯死的胡杨还站在那里,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

风呜呜地吹。

像有人在喊。

走出鬼谷,地貌又变了。

沙丘渐渐矮下去,出现一片盐碱地。地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骆驼踩上去,蹄子陷得很浅,走起来快多了。

阿莱说,这是盐泽。

“盐泽过去,再走三天,就到于阗了。”

三天。

祝临渊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腰间的两枚铜铃随着骆驼的脚步一下一下晃着。

天竺僧那枚,三十年了,响过两次。

燕云娘那枚,从昨晚起,一直温温的。

不烫。

只是温。

像一个人的体温。

虎口那点靛蓝,今天早上又深了一分。现在它已经爬到手腕边缘了,像一条极细的青色的线,沿着血管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上走。

石头骑在驼上,攥着那支笔。他这几天一直在看那支笔,看笔杆上那道越来越深的狼血。

“石头哥,”柱子忽然问,“你的手疼不疼?”

石头愣了一下。

“什么手?”

柱子指着那支笔。

石头低头看。

笔杆上那道狼血,已经变成深红色了。红得发紫,像刚沾上的。

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疼。”他说。

柱子点了点头。他没再问。

傍晚时分,队伍停在一片盐碱地边缘。

阿莱说,明天就要进于阗地界了,今晚好好歇一歇。

阿依慕生了一堆大火。石头和柱子去捡柴——这地方没有柴,只能捡些干枯的骆驼刺和沙拐枣。阿莱从驼背上卸下一袋干粪,添进火里。

索五照例爬上最高的那座沙丘望风。

祝临渊坐在火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天竺僧的铜铃。

燕云娘的铜铃。

燕云衿的布。

燕云娘托他带给燕云衿的那块布。

老头替那个神秘女人守了三十年的那块布。

张氏的那块木牌。

他把它们一字排开,放在面前的沙地上。

火光跳动着,照在那些东西上。

铜铃锈迹斑斑。布片烧得只剩一角。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但它们都在这里。

从三十年前,从五十年前,从更远更远的地方,来到这片火边。

来到他面前。

虎口那点靛蓝,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

是烫。

他低头看。

那点靛蓝正在发光。

不是微微的光。

是亮的。

亮得像一盏灯。

亮得像一枚铃。

亮得像她在九层楼上那件月白的襦裙,被月光照透时的颜色。

风停了。

火也不跳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道光。

和光里慢慢浮现的一个影子。

月白襦裙。淡青半臂。乌发用木簪挽着。

她站在火的那一边,隔着跳动的火焰,望着他。

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她鬓边那朵鹅黄色的野花。

淡得像她临走前说的那四个字。

她伸出手。

指了指他面前那些东西。

又指了指他手背上那点光。

然后她开口。

没有声音。

但祝临渊听见了。

“你找到了。”

火重新跳动起来。

风重新吹起来。

那个影子,慢慢淡了。

淡得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淡得像一声铃响散在风里。

最后一刻,她又笑了笑。

那笑容一直留着。

留在他眼睛里。

留在他手背上那点光里。

留在这片被三百多具枯骨守了三十年的盐碱地里。

风从西边来。

铃响了。

不是一枚。

是两枚。

天竺僧那枚,燕云娘那枚。

一起响的。

叮——

很轻。

很远。

像两个人,从不同的地方,同时喊了一声——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