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三陇沙
燕云娘的身影在沙丘上站了很久。
久到队伍走出五六里,祝临渊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黑点,钉在天边那道起伏的沙梁上,一动不动。
石头也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他说,“她还在那儿。”
祝临渊没有说话。
柱子骑在驼上,缩着脖子,把脸埋进他那件旧袄子里。从昨晚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往西边望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阿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慢了一些。阿依慕跟在他后面,那块布终于不缝了,揣进怀里,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索五照例走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
但今天他没有看两边。他也在看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一直到那个黑点彻底融进沙丘的轮廓里,再也看不见。
三陇沙,是真的沙。
不是戈壁,不是荒原,是真正的沙漠。沙丘一座连着一座,高高低低,像凝固的海浪。骆驼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要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太阳晒下来的时候,沙子烫得能烙饼。柱子把自己的水囊抱在怀里,生怕晒热了。石头把羊皮水囊垫在驼鞍底下,用身子挡着。
阿莱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天,看看沙丘的走势,然后继续走。
“阿莱,”祝临渊问,“这条路你走过?”
“走过。”阿莱说,“十二回。”
“最难走的是哪儿?”
阿莱指了指前面。
“翻过前面那道沙梁,有个地方,叫鬼谷。”
“鬼谷?”
阿莱没有解释。他只是催了一下骆驼,走得更快了些。
傍晚时分,队伍翻过了那道沙梁。
梁那边是一片凹地,凹地中央长着几棵枯死的胡杨。胡杨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从地里伸出的手。
阿莱在那几棵胡杨前面停下来。
“就是这儿。”他说。
祝临渊看着那片凹地。
凹地里除了那几棵胡杨,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草,没有活物。只有沙,和那些扭曲的枯枝。
“为什么叫鬼谷?”柱子小声问。
阿莱没有答。
他只是指着那些枯死的胡杨。
“三十年前,”他说,“有一支商队走到这儿,没水了。”
他顿了顿。
“三百多人,死在这儿。”
柱子不问了。
风从西边来,吹过那些枯死的胡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祝临渊从骆驼上下来,走进那片凹地。
沙子很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他走到一棵胡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枯死的树干。
树干已经干透了,一碰就往下掉渣。但树皮上,有一道刻痕。
很浅,很细。像是用刀刻的。
他凑近了看。
是一个字。
于阗文。他不认识。
阿莱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字。
“水。”他说。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在树上刻了一个“水”字。
他想告诉后面的人,这里有水?
还是想告诉别人,他渴死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
石头和柱子也下来了。柱子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刨沙子。刨了几下,他忽然停下来。
“先生,”他的声音有点抖,“有……有骨头。”
祝临渊走过去。
沙子底下,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是人的指骨。
他蹲下来,把那截指骨旁边的沙轻轻拨开。
一整个手掌。
干枯的,只剩下骨头,但形状还在。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他顺着那只手往旁边挖。
挖了很久,挖出一具完整的枯骨。
那人蜷缩着,侧躺,头朝着西边的方向。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朽烂的羊皮袋。
祝临渊把那只羊皮袋拿起来。
袋口用麻绳扎着,一碰就断了。袋子里有东西,硬硬的,一小块。
他倒出来。
是一块木牌。
胡杨木的,削得很平,上面刻着字。
汉字。
很小,很浅,但还能看清。
“敦煌张氏,天宝五载往于阗,未归。妻王氏,儿女三人,在敦煌张家园子。”
祝临渊攥着那块木牌,很久没有动。
三百多人。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
有人给家里带信,说去于阗做生意,赚了钱就回来。
有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们走到这里,没水了。
死在这儿。
三十年了。
没有人来收。
没有人知道。
只有这几棵枯死的胡杨,替他们站着。
风呜呜地吹。
柱子蹲在地上,用那根枯枝,一下一下,把刚才挖开的沙填回去。
石头蹲在他旁边,帮他填。
填得很慢。
很轻。
怕惊动什么。
那夜,队伍在鬼谷边上扎的营。
没有人愿意睡在凹地里。
阿莱选的地方是一处沙丘背风面,离那几棵胡杨有二里地。阿依慕生了火,煮了茶。石头和柱子坐在火边,不说话。索五没有去望风,他坐在火边,看着那些枯死的胡杨。
祝临渊坐在稍远的地方,把那块木牌拿出来看。
“敦煌张氏”。
天宝五载。
那是十年前的事。
他的妻还在等吗?
他的儿女,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风从西边来,吹过火堆,吹过他的手。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和那些靛蓝的布挨在一起。
虎口那点靛蓝,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梦里有人在哭。
很远,很轻。
像风。
像沙。
像三百多个人,在干渴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发出的声音。
天亮时,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片凹地的时候,柱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棵枯死的胡杨还站在那里,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
风呜呜地吹。
像有人在喊。
走出鬼谷,地貌又变了。
沙丘渐渐矮下去,出现一片盐碱地。地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骆驼踩上去,蹄子陷得很浅,走起来快多了。
阿莱说,这是盐泽。
“盐泽过去,再走三天,就到于阗了。”
三天。
祝临渊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腰间的两枚铜铃随着骆驼的脚步一下一下晃着。
天竺僧那枚,三十年了,响过两次。
燕云娘那枚,从昨晚起,一直温温的。
不烫。
只是温。
像一个人的体温。
虎口那点靛蓝,今天早上又深了一分。现在它已经爬到手腕边缘了,像一条极细的青色的线,沿着血管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上走。
石头骑在驼上,攥着那支笔。他这几天一直在看那支笔,看笔杆上那道越来越深的狼血。
“石头哥,”柱子忽然问,“你的手疼不疼?”
石头愣了一下。
“什么手?”
柱子指着那支笔。
石头低头看。
笔杆上那道狼血,已经变成深红色了。红得发紫,像刚沾上的。
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疼。”他说。
柱子点了点头。他没再问。
傍晚时分,队伍停在一片盐碱地边缘。
阿莱说,明天就要进于阗地界了,今晚好好歇一歇。
阿依慕生了一堆大火。石头和柱子去捡柴——这地方没有柴,只能捡些干枯的骆驼刺和沙拐枣。阿莱从驼背上卸下一袋干粪,添进火里。
索五照例爬上最高的那座沙丘望风。
祝临渊坐在火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天竺僧的铜铃。
燕云娘的铜铃。
燕云衿的布。
燕云娘托他带给燕云衿的那块布。
老头替那个神秘女人守了三十年的那块布。
张氏的那块木牌。
他把它们一字排开,放在面前的沙地上。
火光跳动着,照在那些东西上。
铜铃锈迹斑斑。布片烧得只剩一角。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但它们都在这里。
从三十年前,从五十年前,从更远更远的地方,来到这片火边。
来到他面前。
虎口那点靛蓝,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
是烫。
他低头看。
那点靛蓝正在发光。
不是微微的光。
是亮的。
亮得像一盏灯。
亮得像一枚铃。
亮得像她在九层楼上那件月白的襦裙,被月光照透时的颜色。
风停了。
火也不跳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道光。
和光里慢慢浮现的一个影子。
月白襦裙。淡青半臂。乌发用木簪挽着。
她站在火的那一边,隔着跳动的火焰,望着他。
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她鬓边那朵鹅黄色的野花。
淡得像她临走前说的那四个字。
她伸出手。
指了指他面前那些东西。
又指了指他手背上那点光。
然后她开口。
没有声音。
但祝临渊听见了。
“你找到了。”
火重新跳动起来。
风重新吹起来。
那个影子,慢慢淡了。
淡得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淡得像一声铃响散在风里。
最后一刻,她又笑了笑。
那笑容一直留着。
留在他眼睛里。
留在他手背上那点光里。
留在这片被三百多具枯骨守了三十年的盐碱地里。
风从西边来。
铃响了。
不是一枚。
是两枚。
天竺僧那枚,燕云娘那枚。
一起响的。
叮——
很轻。
很远。
像两个人,从不同的地方,同时喊了一声——
“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