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雁渡渊

共 52 章

正在阅读 · 第七章 法会惊鸿

第七章 法会惊鸿

三天时间,像指缝里的沙,簌簌就漏光了。

崖上洞窟里的日子,被求生和准备填得满满当当。索家送来的药材和金疮药起了大用,几个伤势最重的总算退了烧,溃烂的伤口开始收口。弓箭分发下去,索五挑了三十个手脚稳当、眼神好的年轻人,不分匠户还是索家家丁,混编成三队,日夜轮值,在崖壁各处制高点练习引弓和传递警讯。弓是粗糙的单体竹木弓,箭是绑着石镞或骨镞的简易箭,但有了它们,人们心里仿佛多了根主心骨。

我大部分时间待在中层一个相对宽敞、被临时充作“工坊”的洞窟里。索崇德送来了第一批工具材料:几把新打的、形制接近我修复刀但粗糙得多的铁制小铲和刻刀,一批质地稍细的麻纸,熬制好的桃胶和沙枣胶,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研磨好的矿物颜料粉末——石青、朱砂、赭石,装在小小的羊皮袋里,颜色纯正得惊人。

我让张承奉找来的三个助手也到了。两男一女,都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一个叫石头的少年,是匠户子弟,沉默寡言,但手指异常灵巧,对各种工具上手极快。一个叫康乐的青年,是索家商铺里学徒出身,识得一些字,算账麻利,负责记录和物料管理。唯一的女孩叫阿月,是张承奉的远房侄女,之前在城里绣庄做过工,心细如发,负责清洗、调和胶料和颜料,以及照顾窟里几个无人看顾的幼儿。

我带着他们,从最基础的壁画病害辨识开始,教他们如何观察起甲、空鼓、酥碱,如何用最轻柔的手法清理表面浮尘,如何调配不同浓度的胶液用于不同情况。工具不趁手,就反复打磨调整;材料不理想,就一次次试验配比。窟里光线昏暗,我们就利用一切反光材料,甚至拆了一面破损的铜镜碎片来聚光。

没人喊苦,每个人都学得如饥似渴。尤其是石头,看我演示修复刀的手法时,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私下里拿着木棍比划,手指磨出了血泡也不停。阿月调制的胶液,浓度和温度总能把握得恰到好处。康乐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符号和只有他能看懂的简字。

三天里,我也抽空去看了柱子几次。他被安排和阿月她们住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窟里,帮忙照看更小的孩子,分食物时总是把自己那份省下一点藏起来。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我去,他都会跟在我身后一段,看我做事,眼睛里的枯井似乎有了点微弱的光。

第三天清晨,索家的人准时来了。

来的不是普通家丁,而是李管事本人,还带着一辆装饰素雅但结实宽大的马车,拉车的两匹河西健马神骏非凡。同来的还有四个捧着漆盘的侍女,盘子里整齐叠放着一套衣物:月白色的圆领窄袖澜袍,同色幞头,青黑色腰带,以及一双软底牛皮靴。料子是细麻混着少量的丝,柔软挺括,式样简洁,但针脚极其考究。

“祝先生,请更衣。法会巳时三刻开始,家主已先行前往布置。”李管事语气恭谨,但态度不容拒绝。

我没多说什么,在临时隔出的角落里换上了这身行头。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过尺寸。靴子底软而韧,走在沙石地上几乎无声。铜镜碎片里映出的人影,陌生又熟悉,少了现代衣着的突兀,多了几分这个时代文士的疏朗,只是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警惕,与这身飘逸的衣袍格格不入。

我将青铜修复刀用一块干净的细麻布裹了,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把索崇德给的那套新打的小号刻刀挑了两把最顺手的,别在腰带内侧。

马车驶向敦煌城方向,但没进城,而是沿着城墙外侧一条被车轮压实的土路,折向莫高窟正前方那片相对开阔平坦的沙砾地。平日里荒凉的空地,此刻却已变了模样。

一片赭黄色的巨大帐篷群扎在空地上,居中一顶尤为宽大,帐顶悬挂着经幡和铜铃。帐篷外围,用绳索和木桩圈出了一大片区域,入口处有索家家丁和王副使派来的兵丁联合把守。区域内,已经聚集了数百人,男女老少皆有,衣饰比崖上逃难的人们齐整许多,但大多面带忧色,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北方。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酥油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气味。帐篷前设了香案,供奉着瓜果和面点,几个身穿杏黄僧衣的沙门正低眉诵经,木鱼声笃笃,梵呗声悠扬,在空旷的戈壁上飘出去很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仿佛在刻意对抗远方无形的威胁。

马车在警戒线外停下。李管事引我下车,低声道:“先生请随我来,家主在帐中等候。”

我们穿过人群。许多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期待的……像无数细小的针。我目不斜视,跟着李管事走向主帐。沿途看到几张有些面熟的脸,是那天在索府外见过的商贾或小吏,他们看到我,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则别开目光。

主帐内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索崇德果然在,他今日换了一身赭石色的团花锦袍,头戴软脚幞头,更添几分雍容气度。他身旁坐着王副使,依旧一身皮甲,但外面罩了件深色斗篷,脸色比上次见时更显疲惫焦躁。另外还有几位衣着华贵的老者,应是沙州其他有头脸的士绅。

见我进来,帐内交谈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祝先生来了。”索崇德起身,笑容温和,向众人介绍,“这位便是自长安而来,专精古建营造与器物修复的祝临渊,祝先生。前几日莫高窟寻得古水源、稳住危窟,皆赖先生之力。”

那几位老者纷纷拱手,说着“久仰”、“幸会”之类的客套话,但眼神里的探究和疑虑并未减少。王副使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和身上扫了一圈,瓮声道:“祝先生看着着实年轻。”

“技艺高低,不在年齿。”索崇德淡然接话,“祝先生家学渊源,更兼天赋异禀。且待会儿法会之上,诸位自有分晓。”

他这话,既是替我解围,也是将期待值拉满。我暗自吸了口气,知道自己等下必须拿出点真东西,否则这“长安大家”的招牌,立刻就得砸。

帐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索家家丁掀帘进来,附在索崇德耳边低语几句。索崇德脸色未变,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帐内众人,朗声道:“吉时将至,还请诸位移步帐外,法会即将开始。”

众人起身出帐。我跟在索崇德身侧,他稍稍落后半步,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北岸吐蕃游骑似有异动,王副使已加派斥候。法会需尽快,展示之后,先生立刻随李管事从侧路返回崖上,莫要耽搁。”

我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明白。”

帐外空地上,人群已围成半圆。香案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正手持净瓶,以杨柳枝蘸水,为供品和人群洒净。诵经声更加响亮。

索崇德走到香案旁,先对老僧合十一礼,然后转向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地上传开:“诸位沙州父老!今日于此圣地,举办法会,一为祈佑战火早熄,生灵得安;二为超度北岸罹难乡亲,早登极乐;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三为告慰神明,宣示吾等守护莫高圣地之决心!天佑沙州,赐下英才。今日,有幸请得长安营造大家祝临渊先生,于此法会之上,略展其修复古壁之绝艺,以证吾心之诚,以固吾土之基!”

话音落下,早有准备的索家家丁抬上来一块沉重的木板。木板上固定着一幅从某个废弃洞窟揭取下来的、严重起甲空鼓的壁画残片,大约一尺见方,画的是模糊的菩萨衣带局部,颜料层大片翘起,触目惊心。这显然是精心挑选的“道具”,既能展示技艺,又不至于损毁重要壁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残片,以及缓缓走到木板前的我身上。

我定了定神,走到香案旁,先净了手——这是爷爷的习惯,修复前需心怀敬畏,手洁心清。然后,我从怀中取出用麻布包裹的青铜修复刀,解开,露出那柄形制古朴、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哑光的刀身。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这刀的样子,与他们见过的任何工具都不同。

我走到木板前,仔细观察残片的病害情况。起甲严重,空鼓面积大,地仗层疏松。我示意阿月(她也被李管事带来作为助手)端上调配好的、稀稠适中的桃胶液,又让石头捧上一叠裁剪好的、极薄的麻纸片。

接着,我拿起修复刀,刀尖在指尖转了个极小的圈,然后,以极其稳定轻柔的动作,探入一片翘起的石绿色颜料层下方。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梵呗。

我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刀尖。腕上的莲火纹,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感到它随着我的心跳微微搏动,一股温热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沿着手臂流向指尖。手中的青铜刀仿佛与我融为一体,每一丝细微的震颤,每一毫米的推进,都清晰无比,如臂使指。

刀尖以肉眼难辨的高频微震,极其精巧地将黏稠的胶液“震”进颜料与地仗之间微小的空隙。左手随即用细毛笔尖,将多余的胶液吸走。然后,用处理过的柔软麻纸片,轻轻覆上,用特制的、裹着细棉的小木辊,从中心向四周极轻地碾压,将翘起的颜料缓缓回贴、压实。

一片,两片,三片……

动作行云流水,稳定得不像是在修复脆弱不堪的千年古画,倒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仪式。汗水从我额角渗出,但我浑然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时间,那片原本支离破碎、仿佛一碰就会化为齑粉的壁画残片,上面最危险的几处起甲和空鼓,已被暂时稳固下来。虽然颜料褪色、水渍污染无法逆转,但至少,它不再处于随时崩解的边缘。

我放下刀,后退一步,轻轻舒了口气。

寂静。

然后,掌声和惊叹声如同潮水般轰然响起!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一个士绅激动地胡须颤抖。

“那刀……那手法!闻所未闻!”

“苍天有眼,莫高窟有救了!”

人群骚动着,许多人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清楚。先前那些疑虑的目光,此刻大多被震惊和敬畏取代。王副使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色,看向索崇德,索崇德则回以一个淡然而笃定的微笑。

我知道,展示的目的达到了。索崇德要的“安定人心”、“坐实身份”,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实现。

按照计划,我该功成身退了。李管事已经悄悄靠近,准备引我从侧后方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法会略显亢奋的气氛!一骑斥候风驰电掣般冲过警戒线,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斥候滚鞍下马,踉跄冲到王副使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尖锐:

“报——!将军!北岸发现大队吐蕃骑兵!正沿甘泉水向东移动,疑似……疑似要绕向上游浅滩渡河!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什么?!”王副使霍然变色,“多少人?”

“烟尘很大,看不清具体数目,但至少……数百骑!可能更多!”

哗——!

消息如同惊雷炸开,刚刚升起的希望和振奋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击碎!人群大乱,惊呼声、哭喊声四起,人们慌乱地推挤着,想要逃离。

“肃静!!”王副使暴喝一声,声如雷霆,压住了部分骚乱。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厉声下令:“亲卫队!护住法会百姓,有序撤回城中!索公,速带你的人协助疏散!祝先生——”他看向我,眼神凌厉,“立刻回莫高窟崖上,组织防御!某带兵前去上游阻截,能拖一刻是一刻!”

命令一道道下达,兵丁和索家家丁奋力维持秩序,引导慌乱的人群向敦煌城方向移动。场面混乱不堪。

我被李管事和两个家丁护着,正要往马车方向退,目光却在混乱的人潮边缘,猛地定格——

就在那顶主帐的侧后方,一个素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周围的恐慌与她无关。

那是一个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却洁净的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简单的、青碧色的卷草纹,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乌发梳成简单的双鬟,未戴什么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鹅黄色沙地野花。

她正微微仰着头,望着莫高窟崖壁的方向。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脖颈修长,日光在她细腻的皮肤上镀着一层薄薄的光晕。但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是慌乱,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好奇。那是一种极其沉静的、仿佛能穿透眼前纷扰与烽烟、直接望向某种更深邃、更恒定之物的眼神。她的目光掠过混乱的人群,掠过惊慌的士绅,甚至掠过正在发号施令的王副使和索崇德,最终,落在了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被拉长、凝固。周围的嘈杂、哭喊、马蹄声、呵斥声,都迅速褪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我只看见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像秋日敦煌天空下,月牙泉最深最静的那一泓水,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有些狼狈、却又强自镇定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下移,落在了我还握在手中、未来得及收回的青铜修复刀上。她的瞳孔,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对我,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礼节性的致意。那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一种无声的传递。仿佛在说:我看见了,我知道,我明白。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她已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纤薄的身影微微一转,便如同滴入沙地的清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正在疏散的、混乱的人潮之中,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

“先生!快走!”李管事焦急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北方的天际,似乎已经能看到隐隐腾起的、更大的烟尘。

我最后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将青铜刀紧紧攥入掌心,转身,在一片仓皇与喧嚣中,朝着莫高窟崖壁,头也不回地奔去。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带着远方迫近的铁蹄与血腥气。

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沉静眼眸,和那无声的颔首,却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刻进了这兵荒马乱的底色之中。

燕照影。

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那个在原本的“故事”里,唯一相信“神明”,最终与我纠葛至深的女子。

她出现了。在这最混乱、最危机的时刻。

而法会,这原本用来安定人心的仪式,转眼已成了大战将起的血腥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