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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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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遗忘

四年。

祝临渊在敦煌研究院待了四年。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放弃了北京的工作机会,一个人背着包,坐上了西去的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硬座。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戈壁。越往西走,天越蓝,地越黄。

和四年前一样。

和八年前一样。

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

火车在第三天早晨到达敦煌站。

他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的气息。

是敦煌的味道。

是她呼吸了一辈子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风从西边来,吹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往前走。

研究院派了车来接。还是那辆旧越野车,司机换了个年轻人,姓王,叫他小王。

“祝老师?”小王接过他的行李,“上车吧。”

他愣了一下。

祝老师。

他已经不是那个来实习的学生了。

他是研究院正式聘用的修复师。

专门修壁画的那种。

专门修她看过的那种。

车开出市区,往莫高窟的方向走。

路两边是戈壁。和八年前一样。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

他看着窗外。

那些沙丘,那些骆驼刺,那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丘。

都在。

她不在。

但她在。

车在研究院门口停下。

他下了车,站在那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几排平房,墙刷成白色。院子里有几棵杨树,长高了一点,叶子绿绿的。

越过那些平房,越过那些杨树,他看见了——

崖壁。

莫高窟的崖壁。

四百个洞窟,密密麻麻,嵌在那片土黄色的崖壁上。

九层楼,在崖壁北段,檐角挑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崖壁,很久没有动。

风从那边吹过来。

带着那股熟悉的、永远不会忘记的气息。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

还有别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有什么东西。

第一天上班,所长带他去见同事。

“这是祝临渊,咱们新来的修复师,”所长笑着说,“年轻人,有干劲,以后多关照。”

办公室里几个人站起来,跟他握手。

他一个一个握过去。

握到最后一个人,他愣住了。

那双手。

纤细的,凉凉的。

他抬起头。

安红绣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你好,”她说,“欢迎。”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觉得奇怪。

“祝老师?”所长喊他。

他回过神。

“你好。”他说,伸出手。

她握了一下。

手很凉。

凉得像月光。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安红绣,”所长介绍,“咱们这里的资料员,负责档案管理。来,小安,你带祝老师熟悉熟悉环境。”

“好的。”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他跟在后面。

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里,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

白色的工作服,扎成马尾的头发。

和四年前一样。

和八年前一样。

和——

不一样的。

她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现在她走路,有点飘。

像踩在云上。

“安红绣。”他喊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祝老师,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曾经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现在——

现在也亮。

但不一样了。

那光亮亮的,平平的,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什么都照得见。

但没有内容。

“你……”他开口。

她等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他说。

她点了点头。

“那这边走,”她说,“我先带你去资料室。”

她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看着她飘忽的脚步。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资料室在二楼,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柜子,柜子里塞满了档案。窗户朝东,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

“这是资料室,”她说,“所有洞窟的档案都在这儿。你要查什么,来找我就行。”

她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光。

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说。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祝老师,”她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觉得什么?”他问。

她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

那光亮亮的,平平的,像一面镜子。

但那一瞬间,镜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没什么,”她说,“可能是错觉。”

她走了。

门关上。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站着的地方。

他的手背上,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他每天去洞窟,做修复,记录,研究。下了班,有时候去资料室查档案。

她总是在。

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整理那些发黄的纸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查档案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不说话。

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察觉到了。

每一次。

有一天,他查完档案,准备走。

“祝老师。”她喊他。

他停下来。

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档案。

“这个,”她说,“是第320窟的修复记录。”

他走过去。

她把档案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他低头看。

那上面记着一条——

“天宝十四载,民间修复。起甲回贴,桃胶,青金。修复者不详。”

天宝十四载。

公元755年。

她跳完二十八拍的那一年。

他离开的那一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这个修复者,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她想了想。

“她用的青金,”她说,“于阗产的。那个年代,于阗青金很贵,一般人用不起。”

她顿了顿。

“但她用在这么小的一片起甲上。像……像在留什么记号。”

他看着那行字。

记号。

她留的。

留给他的。

“可能是吧。”他说。

她看着他。

“你认识她?”她问。

他愣住了。

“什么?”

她笑了笑。

“随便问问。”她说。

她把档案收回去,放回柜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工作服,扎成马尾的头发。

她的手。

那双手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有一点抖。

很轻。

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七月底,有一天下午,天突然阴了。

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不一会儿,雨就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祝临渊在资料室里,查一份档案。

她也在。

雨越下越大。

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雨水溅进来,溅在桌子上。

她站起来,去关窗户。

走到窗户旁边,她忽然停住了。

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雨雾茫茫的。

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看着那个方向。

莫高窟的方向。

九层楼的方向。

“那里,”她指着窗外,“有什么?”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但那光亮亮的,平平的。

像镜子的反光。

“有洞窟。”他说,“四百个。”

她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看。”她说。

他看着她。

“现在?”

“现在。”

他们撑着一把伞,往莫高窟走。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她走在他旁边。

很近。

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淡淡的,像晒干的甘草。

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走到九层楼下,她停下来。

抬起头,望着那些檐铃。

七枚。铜铸的。挂了一千两百年。

雨打在它们身上,顺着往下流。

“这些铃,”她说,“好像从来没响过。”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320窟门口,她停下来。

“这里,”她说,“我想进去看看。”

他打开保护门。

两个人走进去。

洞里很暗。他打开手电筒。

光照在那对飞天身上。

她们还在那儿。衣带当风,笑容静好。

那道靛蓝的弧线,还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对飞天。

看了很久。

“这个……”她指着那道弧线,“我见过。”

他的心,猛地抽紧了。

“在哪儿?”

她想了想。

想得很用力。

眉头皱起来。

然后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她说。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洞的最深处。

走到那面刻满字的石壁前面。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

一千两百零三个“渊”。

密密麻麻,刻了整整一面墙。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去碰那些字。

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按在那个字上。

那个最新的字。

刻得最深的那一个。

光线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的眼角,有一滴什么,正在往下滑。

“安红绣。”他喊她。

她没有动。

“安红绣。”

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滴东西,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是泪。

“祝临渊。”她喊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

她从来不在资料室喊他名字。

她只喊他“祝老师”。

“你……”他开口。

“我想起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

“想起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亮得像月牙泉的水的眼睛。

现在——

现在那光亮亮的,不再是镜子的反光。

是水。

是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想起我等过一个人。”她说。

他的心,猛地停了。

“等了一千两百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面对面站着。

很近。

近到可以看见她眼里那些水。

“你是祝临渊。”她说。

“是。”

“你是那个在九层楼上刻飞天的人。”

“是。”

“你是那个在我掌心画铃的人。”

“是。”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她。

淡得像一千两百年前,她站在九层楼上,对他点头的那一下。

“我找到你了。”她说。

他伸出手,想抱她。

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扎着马尾。

但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穿着红色的嫁衣。

站在九层楼下。

望着他。

“祝临渊,”她说,“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

“但我要走了。”

他的手,僵在那里。

“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些水在打转。

但没有掉下来。

“我只剩今天了。”她说。

他听不懂。

“什么今天?”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五年前,”她说,“有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五年。”

他看着她。

“那个人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

“她死了。但她想再见你一面。所以她跟孟婆换了。”

“换什么?”

“换五年。”她说,“五年的时间,陪在你身边。”

她的手,在抖。

“但她不能告诉你。不能让你认出来。如果认出来,她就得留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可你没认出来。”她笑了笑,“一次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年。

那些她看他时候的眼神。

那些她站在他旁边时候的身影。

那些她说过的话。

“我等你。”

“你相信前世吗?”

“有时候我会梦见一个人,穿红衣服的,站在很高的地方。”

“下面有个人在等她。”

他的手,攥紧了。

“安红绣。”

“我叫燕照影。”她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一千两百年前,她站在九层楼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

“我等到了。”她说。

她开始变淡。

从手指开始。

透明的。

一点一点。

往上蔓延。

“不!”他冲上去,想抓住她。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什么也没抓到。

“别。”她看着他,“别碰。”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腕变透明。

看着她的手臂变透明。

看着她的肩膀变透明。

“燕照影!”

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我等到了。”她说,“够了。”

透明蔓延到她的胸口。

蔓延到她的脖子。

蔓延到她的脸。

“祝临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在。”

“那枚铃,”她说,“在你心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沉沉的。

暖暖的。

像她的心跳。

他抬起头。

她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我等你。”她说。

那四个字,飘在空中。

然后,那双眼睛也淡了。

淡成一片光。

靛蓝色的光。

那光在他面前飘着,飘了一会儿。

然后,散了。

散了。

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月光。

只有那面刻满字的墙。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空空。

“燕照影!”

他的喊声,在洞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风从门口涌进来。

吹过那些字。

那些她刻了一千两百遍的名字。

他跪在那里,很久。

久到月光从门口移开,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他站起来。

走到那面墙前面。

伸出手,碰了碰那些字。

那些字还在。

她的手指,刻了一千两百遍。

他的名字。

她的等待。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很轻。

很远。

他睁开眼睛。

洞窟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多了一点光。

靛蓝色的。

很小。

一闪一闪。

像一枚铃。

像一盏灯。

像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把手握紧。

那点光,在掌心里,还在闪。

一直都在。

他走出洞窟。

外面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莫高窟的崖壁上。

四百个洞窟,四百张沉默的嘴。

九层楼的檐角,挑着那轮刚升起的太阳。

檐铃在风里响。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像在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