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启程
那一点靛蓝,三日后又深了一分。
祝临渊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低头看虎口那道旧伤疤。伤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新肉边缘,那点靛蓝安静地卧着,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正一寸一寸往上顶。
阿月也看见了。
第四日清晨,她端粥进来,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走。她看着祝临渊的手,看了很久。
“先生,”她轻声问,“那是……燕娘子吗?”
祝临渊没有答。
他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虎口。
阿月没有再问。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先生,”她没有回头,“我梦见她了。”
“梦见什么?”
“梦见她站在九层楼上,”阿月的声音很轻,“穿着那身月白的裙子,手里摇着铃。她对我笑了笑,说……”
她顿了顿。
“说‘替我看好他’。”
风从门帘缝隙挤进来,案上那卷残谱轻轻掀动一角。页缘那道弧线微微扬起,像回应,像点头。
祝临渊没有说话。
阿月掀开门帘,走进清晨的光里。
第五日,索五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羊皮,摊开在案上,是手绘的西域道图。线条粗陋,但山川、水源、驿站标注得清清楚楚。
“先生要去于阗,”他用指尖点着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条路,我走过三次。”
祝临渊低头看图。
从沙州向西,经三危山,沿疏勒河谷,过废烽,到康家草场。再往西,便是真正的西域道,穿过白龙堆,抵于阗。
“康家草场离这儿多远?”
“走快些,二十日。”索五顿了顿,“慢些,一个月。”
“你走得快还是慢?”
索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在戈壁风沙里走了三十年的人才会有的、刀刻般的笑。
“先生走得快,我就走得快。”
祝临渊点点头。
“几时走?”
“后日。”
索五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急。他只是把羊皮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人手呢?”他问。
“你挑。要能打的,也要认路的。”
“柱子呢?”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问他。”
索五走了。
祝临渊独自站在案边,看着那卷摊开的残谱。第二十八拍安静地卧在那里,旁边是那枚天竺僧的铜铃,是那两卷从于阗来的麻纸,是张承奉留给他的一小包赭石。
虎口那点靛蓝,又在隐隐发烫。
不是痛。
是提醒。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铃。
第六日傍晚,石头来找他。
石头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攥着那支胡杨木笔。他站了很久,久到阿月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两眼,他都没动。
“进来。”祝临渊说。
石头走进来,站在案边,低着头。
“先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想跟您去。”
祝临渊看着他。
“你走了,工坊谁管?”
石头抬起头。
“阿月姐管。”他说,“她比我细心。”
“病害记录呢?”
“康乐哥识字,他记。”
“窟里那些起甲的壁画呢?”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不是说过吗,”他的声音很轻,“那些壁画,还能撑一阵。”
祝临渊没有说话。
石头攥紧那支笔,攥得指节发白。
“先生,”他说,“燕娘子那支笔,我用了一年。”
“我知道。”
“她削这笔的时候,一刀一刀,削得很慢。”石头的声音有些颤,“我拿着这笔,就能想起她削笔的样子。”
他顿了顿。
“我想跟着先生,去找那卷她祖母找了一辈子的东西。”
祝临渊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年前还只会蹲在墙角临摹病害图的少年,看着这个狼群扑过来时挡在阿月前面、用这支笔刺进狼颈的少年。
“好。”他说。
石头愣住了。
“先生……”
“后日卯时,崖下等。”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把那支笔攥得更紧,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先生,”他没有回头,“燕娘子那支笔,我不会丢的。”
门帘落下。
他的脚步声跑远了。
第七日,阿月来问。
她没有进工坊,只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每天清晨都会出现的粟米粥。
“先生,”她说,“石头跟我说了。”
祝临渊接过粥,没有接话。
“我走不开,”阿月说,“张老走了,工坊没人管。”
“我知道。”
“康乐哥说帮我记账,但他不懂胶料浓淡。”
“我知道。”
“窟里那些起甲的壁画,我盯着,一有动静就记下来。”
“好。”
阿月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调胶而粗糙起皮的手。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您会回来的,对吗?”
祝临渊没有答。
阿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您要是不回来,”她说,“那靛蓝罐,我给谁留着?”
风从门帘缝隙挤进来。
案上那靛蓝罐安静地卧着,罐口封着蜡,是她走之前亲手封的。
“留着。”祝临渊说。
阿月点点头。
她转身走出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先生,”她说,“我梦见她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
“‘替我看好他’。”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一朵在戈壁上开了又谢的花。
“我会的。”
门帘落下。
第七日夜,柱子来了。
他没有进工坊,只是在门口那块石头上坐着。祝临渊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望着三危山的方向。
月亮很大,把戈壁照成一片银灰。远处有野狼的嚎叫,悠长,凄凉。
“先生,”柱子忽然开口,“我能跟您去吗?”
祝临渊看着他。
看着他瘦小的身子,看着他黑得像两口枯井的眼睛,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你太小了。”他说。
柱子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跑得快。”他说。
祝临渊没有说话。
“我吃得少。”他又说。
祝临渊还是没有说话。
柱子抬起头,望着他。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甜水井没了,我爹娘没了,张老没了。”
“就剩你了。”
风从北边来。
九层楼的檐铃在风里响。
叮咚。
叮咚。
祝临渊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甜水井那个夜晚一模一样,黑得像两口枯井。但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光。
是火。
“跟来。”祝临渊说。
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往自己睡觉的那个窟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先生,”他说,“那枚天竺僧的铃,带上了吗?”
祝临渊摸了摸怀里的羊皮袋。
“带上了。”
柱子点点头。
“它会响的。”他说。
他走进夜色。
第八日清晨,索五来了。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索家家丁,一个脸膛黑红的汉子,还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
“这两个,我的人,能打。”索五指着那两个家丁。
又指着那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老齐,走过西域道十七趟,闭着眼都能找到水源。”
最后指着那个佝偻的老头:“老莫,康家驼队的,康艳姿让他来带路。”
老莫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祝临渊一眼。
“康娘子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沙枣皮,“先生救过她的货,这个人情她还。”
祝临渊点点头。
老莫没再说别的,只是蹲下来,把带来的羊皮水囊一只只检查过去。
骆驼牵来了。
六峰,都是走惯了西域道的老驼。索五亲自一峰一峰检查驼鞍、褡裢、水囊、干粮。
石头早就等在崖下。
他背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看见祝临渊,他攥紧那支胡杨木笔,用力点了点头。
柱子站在稍远的地方。
他背着一个旧包袱,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包袱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三危山的方向。
阿月站在工坊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是今天的。祝临渊走过去,接过粥,一口一口喝完。
“先生,”阿月轻声说,“靛蓝罐,我每天擦一遍。”
“好。”
“那卷残谱,我每天翻一页,看看有没有虫。”
“好。”
“那支狼毫笔,我每天洗一遍,挂在笔架上。”
“好。”
阿月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祝临渊,看着他喝完那碗粥,看着他把碗递回来,看着他转身走向驼队。
“先生。”她忽然喊了一声。
祝临渊停住,没有回头。
“燕娘子那句话,”阿月的声音有些颤,“是真的。”
风从九层楼的方向来。
檐铃在响。
叮咚。
叮咚。
祝临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驼队动起来时,太阳刚好从三危山后面升起来。
金光铺满戈壁,把每一粒沙都染成金色。九层楼的檐角在逆光里成了一枚剪影,檐铃还在响。
叮咚。
叮咚。
石头骑在第一峰骆驼上,攥紧那支笔。
柱子骑在第二峰,回头望了一眼莫高窟。
阿月站在工坊门口,一直望着他们。
老莫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背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
索五走在最后,腰间那把磨了二十年的横刀随着骆驼的步伐一下一下晃着。
祝临渊骑在中间。
怀里揣着那枚天竺僧的铜铃,揣着那两卷从于阗来的麻纸,揣着张承奉留给他的病害簿。
虎口那点靛蓝,隐隐发烫。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铃。
他回过头。
莫高窟越来越小,四百个洞窟融进那片金色的崖壁里。九层楼的檐角还在,檐铃还在响。
叮咚。
叮咚。
他忽然想起她问过的那句话。
“你会回来的,对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
会的。
驼队继续向西。
三危山的轮廓越来越近。
风从东边来,带着敦煌千年的沙尘气息,吹过他的脸。
腕上的莲火纹,轻轻烫了一下。
不是痛。
是应和。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
“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