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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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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启程

那一点靛蓝,三日后又深了一分。

祝临渊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低头看虎口那道旧伤疤。伤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新肉边缘,那点靛蓝安静地卧着,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正一寸一寸往上顶。

阿月也看见了。

第四日清晨,她端粥进来,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走。她看着祝临渊的手,看了很久。

“先生,”她轻声问,“那是……燕娘子吗?”

祝临渊没有答。

他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虎口。

阿月没有再问。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先生,”她没有回头,“我梦见她了。”

“梦见什么?”

“梦见她站在九层楼上,”阿月的声音很轻,“穿着那身月白的裙子,手里摇着铃。她对我笑了笑,说……”

她顿了顿。

“说‘替我看好他’。”

风从门帘缝隙挤进来,案上那卷残谱轻轻掀动一角。页缘那道弧线微微扬起,像回应,像点头。

祝临渊没有说话。

阿月掀开门帘,走进清晨的光里。

第五日,索五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羊皮,摊开在案上,是手绘的西域道图。线条粗陋,但山川、水源、驿站标注得清清楚楚。

“先生要去于阗,”他用指尖点着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条路,我走过三次。”

祝临渊低头看图。

从沙州向西,经三危山,沿疏勒河谷,过废烽,到康家草场。再往西,便是真正的西域道,穿过白龙堆,抵于阗。

“康家草场离这儿多远?”

“走快些,二十日。”索五顿了顿,“慢些,一个月。”

“你走得快还是慢?”

索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在戈壁风沙里走了三十年的人才会有的、刀刻般的笑。

“先生走得快,我就走得快。”

祝临渊点点头。

“几时走?”

“后日。”

索五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急。他只是把羊皮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人手呢?”他问。

“你挑。要能打的,也要认路的。”

“柱子呢?”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问他。”

索五走了。

祝临渊独自站在案边,看着那卷摊开的残谱。第二十八拍安静地卧在那里,旁边是那枚天竺僧的铜铃,是那两卷从于阗来的麻纸,是张承奉留给他的一小包赭石。

虎口那点靛蓝,又在隐隐发烫。

不是痛。

是提醒。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铃。

第六日傍晚,石头来找他。

石头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攥着那支胡杨木笔。他站了很久,久到阿月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两眼,他都没动。

“进来。”祝临渊说。

石头走进来,站在案边,低着头。

“先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想跟您去。”

祝临渊看着他。

“你走了,工坊谁管?”

石头抬起头。

“阿月姐管。”他说,“她比我细心。”

“病害记录呢?”

“康乐哥识字,他记。”

“窟里那些起甲的壁画呢?”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不是说过吗,”他的声音很轻,“那些壁画,还能撑一阵。”

祝临渊没有说话。

石头攥紧那支笔,攥得指节发白。

“先生,”他说,“燕娘子那支笔,我用了一年。”

“我知道。”

“她削这笔的时候,一刀一刀,削得很慢。”石头的声音有些颤,“我拿着这笔,就能想起她削笔的样子。”

他顿了顿。

“我想跟着先生,去找那卷她祖母找了一辈子的东西。”

祝临渊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年前还只会蹲在墙角临摹病害图的少年,看着这个狼群扑过来时挡在阿月前面、用这支笔刺进狼颈的少年。

“好。”他说。

石头愣住了。

“先生……”

“后日卯时,崖下等。”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把那支笔攥得更紧,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先生,”他没有回头,“燕娘子那支笔,我不会丢的。”

门帘落下。

他的脚步声跑远了。

第七日,阿月来问。

她没有进工坊,只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每天清晨都会出现的粟米粥。

“先生,”她说,“石头跟我说了。”

祝临渊接过粥,没有接话。

“我走不开,”阿月说,“张老走了,工坊没人管。”

“我知道。”

“康乐哥说帮我记账,但他不懂胶料浓淡。”

“我知道。”

“窟里那些起甲的壁画,我盯着,一有动静就记下来。”

“好。”

阿月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调胶而粗糙起皮的手。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您会回来的,对吗?”

祝临渊没有答。

阿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您要是不回来,”她说,“那靛蓝罐,我给谁留着?”

风从门帘缝隙挤进来。

案上那靛蓝罐安静地卧着,罐口封着蜡,是她走之前亲手封的。

“留着。”祝临渊说。

阿月点点头。

她转身走出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先生,”她说,“我梦见她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

“‘替我看好他’。”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一朵在戈壁上开了又谢的花。

“我会的。”

门帘落下。

第七日夜,柱子来了。

他没有进工坊,只是在门口那块石头上坐着。祝临渊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望着三危山的方向。

月亮很大,把戈壁照成一片银灰。远处有野狼的嚎叫,悠长,凄凉。

“先生,”柱子忽然开口,“我能跟您去吗?”

祝临渊看着他。

看着他瘦小的身子,看着他黑得像两口枯井的眼睛,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你太小了。”他说。

柱子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跑得快。”他说。

祝临渊没有说话。

“我吃得少。”他又说。

祝临渊还是没有说话。

柱子抬起头,望着他。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甜水井没了,我爹娘没了,张老没了。”

“就剩你了。”

风从北边来。

九层楼的檐铃在风里响。

叮咚。

叮咚。

祝临渊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甜水井那个夜晚一模一样,黑得像两口枯井。但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光。

是火。

“跟来。”祝临渊说。

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往自己睡觉的那个窟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先生,”他说,“那枚天竺僧的铃,带上了吗?”

祝临渊摸了摸怀里的羊皮袋。

“带上了。”

柱子点点头。

“它会响的。”他说。

他走进夜色。

第八日清晨,索五来了。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索家家丁,一个脸膛黑红的汉子,还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

“这两个,我的人,能打。”索五指着那两个家丁。

又指着那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老齐,走过西域道十七趟,闭着眼都能找到水源。”

最后指着那个佝偻的老头:“老莫,康家驼队的,康艳姿让他来带路。”

老莫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祝临渊一眼。

“康娘子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沙枣皮,“先生救过她的货,这个人情她还。”

祝临渊点点头。

老莫没再说别的,只是蹲下来,把带来的羊皮水囊一只只检查过去。

骆驼牵来了。

六峰,都是走惯了西域道的老驼。索五亲自一峰一峰检查驼鞍、褡裢、水囊、干粮。

石头早就等在崖下。

他背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看见祝临渊,他攥紧那支胡杨木笔,用力点了点头。

柱子站在稍远的地方。

他背着一个旧包袱,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包袱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三危山的方向。

阿月站在工坊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是今天的。祝临渊走过去,接过粥,一口一口喝完。

“先生,”阿月轻声说,“靛蓝罐,我每天擦一遍。”

“好。”

“那卷残谱,我每天翻一页,看看有没有虫。”

“好。”

“那支狼毫笔,我每天洗一遍,挂在笔架上。”

“好。”

阿月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祝临渊,看着他喝完那碗粥,看着他把碗递回来,看着他转身走向驼队。

“先生。”她忽然喊了一声。

祝临渊停住,没有回头。

“燕娘子那句话,”阿月的声音有些颤,“是真的。”

风从九层楼的方向来。

檐铃在响。

叮咚。

叮咚。

祝临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驼队动起来时,太阳刚好从三危山后面升起来。

金光铺满戈壁,把每一粒沙都染成金色。九层楼的檐角在逆光里成了一枚剪影,檐铃还在响。

叮咚。

叮咚。

石头骑在第一峰骆驼上,攥紧那支笔。

柱子骑在第二峰,回头望了一眼莫高窟。

阿月站在工坊门口,一直望着他们。

老莫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背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

索五走在最后,腰间那把磨了二十年的横刀随着骆驼的步伐一下一下晃着。

祝临渊骑在中间。

怀里揣着那枚天竺僧的铜铃,揣着那两卷从于阗来的麻纸,揣着张承奉留给他的病害簿。

虎口那点靛蓝,隐隐发烫。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铃。

他回过头。

莫高窟越来越小,四百个洞窟融进那片金色的崖壁里。九层楼的檐角还在,檐铃还在响。

叮咚。

叮咚。

他忽然想起她问过的那句话。

“你会回来的,对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

会的。

驼队继续向西。

三危山的轮廓越来越近。

风从东边来,带着敦煌千年的沙尘气息,吹过他的脸。

腕上的莲火纹,轻轻烫了一下。

不是痛。

是应和。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