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掌心
回学校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和去敦煌之前一样。和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
但祝临渊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手背上,那个位置,偶尔会烫一下。
不痛。只是温热的。像一个人把手掌贴在那里,贴一小会儿,然后拿开。
每次烫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地抬头。
有时候在教室,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在宿舍里。
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安红绣。
她坐在第三排,低头记笔记。她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座位。她从图书馆门口走过,背着书包,脚步很快。
她不看他。
但他知道她在。
三月底,北京下了一场春雨。
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祝临渊从图书馆出来,站在门口,望着那些雨。
没带伞。
他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准备跑回去。
“祝临渊。”
他回过头。
安红绣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把伞。
透明的伞,雨顺着伞骨往下流。
“一起走吧。”她说。
两个人挤在那把透明伞下面,往宿舍走。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他们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
“我到了。”
她也停下来。
她把伞递给他。
“你拿着,”她说,“我跑两步就到了。”
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上沾着细细的雨珠,亮晶晶的。
“不用,”他说,“你拿着。”
她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
“祝临渊,”她说,“你去敦煌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想问问。”
她转身跑进雨里。
跑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下次下雨,”她喊,“记得带伞。”
她跑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那把透明伞,还在他手里。
四月,周老师带他们去修复工作室参观。
工作室在城郊,一个大院子里,几排平房。里面堆满了各种残破的东西——碎了的瓷器,缺了胳膊的佛像,褪了色的唐卡。
周老师带着他们一个一个看,一边看一边讲。
祝临渊走在一群人后面,看着那些残破的东西。
每一件都在等。
等人把它们拼回去。
等人让它们完整。
走到一个角落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里放着一幅壁画残片。
不大,只有一尺见方。画的是一个飞天的局部——半张脸,一截衣带。
那截衣带的弧度——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一道弧线。
和她在残谱页缘落下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这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周老师走过来。
“这个啊,”他推了推眼镜,“敦煌那边送来的。具体哪个窟记不清了,年代挺老的,中唐。”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弧线。
靛蓝的。
很淡。
淡得像要消失了。
但它在那儿。
还在。
“修复吗?”他问。
“修,”周老师说,“排着队呢。轮到它还得等两年。”
两年。
他不知道两年之后,这道靛蓝还在不在。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截衣带。
手指刚触到保护膜,那个位置又烫了一下。
很轻。
像一个人的手指,隔着玻璃,和他对在一起。
他收回手。
站起来。
“怎么了?”周老师问。
“没什么。”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工作室,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京的春天,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
和敦煌不一样。
但也一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莫高窟。
站在九层楼下,月光很亮。
檐铃在响。
叮咚。叮咚。
他抬头看那些铃。
七枚。铜铸的。挂了一千两百年。
忽然有一枚落下来。
落在他掌心里。
他低头看。
那枚铃很小。锈迹斑斑。八瓣莲纹已经模糊了。
但它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像心跳。
他抬起头。
九层楼上,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嫁衣。金色的卷草纹。
眉心的光,一闪一闪。
她对他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他醒了。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尺金。
他翻过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来过。
还在。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春游。
去的是颐和园。
祝临渊本来不想去。但辅导员说,全班都去,你一个人不去不好。
他去了。
颐和园人很多。旅游团,小学生,拍婚纱照的新人。到处都是人。
他一个人走在后面,慢慢地走。
走过长廊,走过石舫,走过那些被人踩了无数遍的石板路。
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他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很粗,很老,树干上全是疙瘩。
树下有一条石凳。
他坐下来。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的。
他闭上眼睛。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
他想起敦煌。
想起那些风,那些沙,那些檐铃。
想起她。
“祝临渊。”
他睁开眼睛。
安红绣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着眼睛。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问。
“累了。”他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片湖。
湖上有船,船上有笑声。远远的,听不清在笑什么。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想一个人。”
她没有问是谁。
她只是说:“我也想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
“你知道,”她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她说,“比这辈子还久。”
他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笑了笑。
“随便说说,”她站起来,“走吧,他们该集合了。”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祝临渊,”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相信前世吗?”
他坐在石凳上,望着她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说。
她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个人。”
“什么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穿红衣服的,”她说,“站在很高的地方。下面有个人在看她。”
她顿了顿。
“那个人在等。”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远了。
祝临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
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过,那枚铃,在他心里。
在他掌心。
他握紧拳头。
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贴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很轻。
很远。
像从一千两百年前传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