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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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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祖母

风从西边来,吹过沙丘,吹过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队伍前方五十步的地方,望着祝临渊。一身旧胡服,头发用布包着,瘦得像一根被风沙磨了七十年的红柳枝。

但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和燕照影一模一样。

祝临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腰间的铜铃垂着,一声不响。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等。等得比任何时候都沉,都稳。像天竺僧攥着它的那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燕云娘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走了一步。

走到祝临渊面前,站定。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右手手背上。

那一点靛蓝,正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她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那一点靛蓝。

她的指尖很凉。凉得像三危山石窟里最深处的石头。

但触上去的那一瞬,靛蓝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微微的光。

是亮的。

亮得像一盏灯。

燕云娘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一朵在戈壁上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沙地野花。和燕照影在九层楼檐角上最后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是她。”她说。

声音很轻。

“是她画的。”

祝临渊的喉结动了动。

“您是……”

“我是她祖母。”燕云娘说,“燕云娘。”

石头和柱子已经站起来了。柱子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石头攥着那支笔,攥得指节发白。

阿莱和阿依慕站在远处,没有过来。索五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只是看着,眼睛眯着,像在辨认什么。

燕云娘转过头,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骆驼,看着西边的方向。

然后她又转回来,看着祝临渊。

“你从敦煌来?”她问。

“是。”

“她在哪儿?”

祝临渊没有说话。

燕云娘看着他,那双眼睛慢慢暗了一点。

“她不在了。”她说。

不是问句。

祝临渊点了点头。

燕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西边来,吹起她鬓边一缕灰白的头发。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东边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三危山,有她走了一千里带回去的男人,有她等了半辈子也没等到的阿妹。

“她怎么走的?”她问。

“跳舞。”祝临渊说,“二十八拍,完整跳下来了。”

燕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哪儿跳的?”

“九层楼。”

“多少人看见了?”

“很多人。”祝临渊说,“四百个洞窟,四百壁飞天,都看见了。”

燕云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那支舞,”她说,“我教给她阿娘,她阿娘教给她。”

她顿了顿。

“我以为这辈子听不到了。”

祝临渊从怀里摸出那卷麻纸,递给她。

“您阿妹译的。”他说,“译了一辈子。”

燕云娘接过那卷麻纸,托在掌心里。纸很轻,很脆,边角已经酥了。她看了很久,没有翻开。

“云衿。”她说。

声音很轻。

像一枚铃。

“她还在吗?”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说,“在野马滩。”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

“有一堆石头,长着白花。石头缝里插着一块木头,上面刻着‘燕云娘之妹,燕云衿立’。”

燕云娘的手抖了一下。

“她自己立的?”她问。

“应该是。”

燕云娘低下头,看着那卷麻纸。

“她等我。”她说,“等了这么多年。”

祝临渊没有说话。

燕云娘把麻纸收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祝临渊。

“你叫什么?”

“祝临渊。”

“祝临渊。”她念了一遍,“你是做什么的?”

“修壁画的。”

燕云娘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修壁画的。”她重复了一遍,“我那男人,也是修壁画的。”

她顿了顿。

“他画的飞天,在三危山石窟里,还留着吗?”

祝临渊愣住了。

三危山石窟。

那十三尊飞天。

她男人画的?

“留着。”他说,“十三尊,都在。”

燕云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右手,把手背上那点靛蓝给她看。

燕云娘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软。

“她把这给你了。”她说。

“是。”

“你收着。”

“是。”

燕云娘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望着西边的方向。

“你要去于阗?”她问。

“是。”

“找什么?”

“敦煌大灵。”祝临渊说,“还有您阿妹留下的东西。”

燕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云衿留下的东西,”她说,“在老宅里。天竺僧那卷,她已经给你了。还有一卷,在她床底下的箱子里。”

她顿了顿。

“那是我男人带走的另一份。”

祝临渊看着她。

“您不去吗?”

燕云娘摇了摇头。

“我去不了。”她说,“我走了三十年了,走不动了。”

她转过身,看着祝临渊。

“你替我去。”

祝临渊没有说话。

燕云娘伸出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根皮绳。皮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东西。

是一枚铜铃。

比她孙女那串上的任何一枚都小,比天竺僧那枚还小。小得像一粒沙枣核。铃身锈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凑近了看,能看见那模糊的八瓣莲纹。

和她掌心那枚靛蓝铃,一模一样的八瓣莲纹。

“这是祖母传给我的。”她说,“传了四代了。”

她把那枚铃放在祝临渊掌心。

“带着它。”她说,“到了于阗,把云衿的东西带回来。”

祝临渊低头看着那枚铃。

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但它托在掌心里,又有一种沉。

沉得像四百个洞窟的重量。

“您不自己去拿吗?”他问。

燕云娘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她说,“等了三十年了。”

“等谁?”

燕云娘望着西边的方向。

“等一个人。”她说,“他走的时候说,回来娶我。”

她顿了顿。

“他没回来。”

风从西边来,吹过沙丘,吹过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站在那里,望着西边,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风沙磨了七十年的石像。

祝临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燕照影站在九层楼檐角上的样子。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等。

她等了她阿娘一辈子。

她阿娘等了她阿爹一辈子。

她阿妹等了她一辈子。

现在她站在这里,等她那个走了就再也没回来的人。

等了一辈子。

还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但她知道。

她还会等下去。

等到风把沙丘吹平。

等到铃再响一次。

等到那个人从西边来。

队伍在沙丘下扎了营。

阿依慕生了火,煮了茶。石头和柱子坐在火边,柱子抱着他的包袱,眼睛一直望着燕云娘的方向。阿莱和索五坐在稍远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

燕云娘坐在火边,捧着那碗茶,很久没有喝。

她只是看着火,看着火里跳动的影子。

祝临渊坐在她对面。

“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他问。

燕云娘没有立刻答。

她喝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

“那铃。”她说,“我听见了。”

祝临渊低头看腰间的铜铃。

“它在疏勒河谷响过一次。”他说,“在废烽响过一次。”

“够了。”燕云娘说,“我听见了。”

她顿了顿。

“三十年了,第一次听见它响。”

祝临渊没有说话。

燕云娘看着他。

“天竺僧攥着它死的时候,”她说,“我在旁边。”

祝临渊抬起头。

“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燕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铃响的时候,门就开了。’”

她看着祝临渊。

“我一直不知道那门是什么。”

她顿了顿。

“现在知道了。”

“是什么?”

燕云娘没有答。

她只是伸出手,指着祝临渊手背上那一点靛蓝。

“是她。”她说。

祝临渊低头看着那点光。

它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

亮得像一盏灯。

“她是你等的人?”燕云娘问。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是。”

燕云娘点了点头。

“等到了吗?”

祝临渊没有说话。

燕云娘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

“等到了。”她说,“你手上有她。她就在这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点靛蓝又亮了一下。

亮得像一枚铃。

那天夜里,燕云娘坐在火边,讲了很多事。

讲她年轻时候,怎么跟着她男人从敦煌走到于阗。

讲她男人怎么死在半道上,她怎么一个人走了八百里,把他背回去。

讲她阿妹怎么嫁到于阗,怎么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那个人回来。

讲天竺僧怎么来到于阗,怎么把铜铃留给她,怎么攥着它死了。

讲她怎么又走回来,在这片沙漠里,等一个说好要回来娶她的人。

讲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得像风。

轻得像沙。

轻得像一枚褪尽铜绿的铃。

“您等的人,”祝临渊问,“叫什么?”

燕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阿勒。”她说。

她笑了笑。

“于阗话,意思是‘月亮’。”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片沙漠照成一片银白。

“他走的那天晚上,”她说,“月亮也是这么圆。”

她顿了顿。

“他说,等月亮再圆三十回,他就回来。”

风从西边来。

吹过沙丘,吹过火堆,吹过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坐在那里,望着月亮。

数着。

三十年了。

月亮圆了三百六十回。

他还没回来。

但她还在等。

会一直等下去。

等到风把沙丘吹平。

等到铃再响一次。

等到他从西边来。

天亮时,燕云娘站起来。

她把那枚铜铃系在祝临渊腰间,和天竺僧那枚挨在一起。

“带着它们。”她说,“到了于阗,把它们放在云衿的坟前。”

“您不去吗?”

燕云娘摇了摇头。

“我在这儿等。”她说。

她望着西边的方向。

“万一他回来了呢。”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骑上骆驼,回头看。

燕云娘站在沙丘上,瘦瘦小小的一团。风吹着她的衣角,吹着她鬓边灰白的头发。

她就那么站着。

望着西边。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队伍继续往西走。

走出很远,祝临渊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风沙磨了七十年的石像。

虎口那点靛蓝,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刺痛。

是温热。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说——

“等到了。”

风从西边来。

铃没有响。

但它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