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色驼铃
锣声像刀子,一下下刮在耳膜上。
崖下的人群像被冻住了,所有动作都停了,只剩下眼睛还活着,死死盯着北方天边那几道越爬越高的黑烟。烟柱被晚风吹得斜斜的,散开,把半边天都染成污浊的灰黄色。
索五从岩顶下来,脚步很稳,但脸色白得吓人。他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刀刃对着北边:“烧的是北边三个村子,王家庄、李驿、还有甜水井。”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甜水井离甘泉水最近,也离咱们这儿……不到二十里。”
二十里。骑兵一炷香就能冲到。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有个女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被旁边的人慌忙扶住。阿昌和其他几个年轻匠户抓起手边的铁铲和木棍,手在抖,但都咬着牙站到了前面。
张承奉深吸一口气,转向索五:“索五爷,咱们现在怎么办?撤进城,还是……”
“不能撤。”索五斩钉截铁,“现在撤,就是告诉吐蕃人这里没人守,任他们抢。这崖上几百个洞,藏的东西够他们发几辈子财。一旦开了头,往后他们天天来。”
“可咱们这儿老弱妇孺加起来不到一百人,能打的……不到三十。”张承奉声音发苦。
“那就让他们以为咱们不止这些人。”我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走到崖壁下堆放工具和材料的地方,翻找出几块白天用剩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铜片——那是从废弃的窟檐构件上拆下来的。又找了几根韧性好的红柳枝,用麻绳飞快地把铜片绑在枝头,做成几面简陋的、反光不规则的“铜镜”。
“阿昌,柱子,”我叫过那两个最机灵的年轻人,“你们带几个人,爬到东边、西边那几个最高的岩顶上去。等会儿看到北边有动静,就用这铜片对着那边晃,不停地晃。要快,要乱,要让远处看起来像有很多金属反光,像有很多人在上面活动。”
阿昌愣了愣,接过铜片,眼睛亮了:“明白!虚张声势!”
“张老,”我转向张承奉,“把咱们剩下的所有火把、松明都点上,分散插在崖壁下面这片空地的边缘,隔几步插一支。再把那几口白天烧水的大铁锅架起来,里面多扔些湿柴,烧出浓烟。”
“这是……”
“晚上光线暗,远处看过来,几点火光能看成一片。浓烟加上咱们故意弄出来的反光,他们会猜不透这里到底有多少人,有没有埋伏。”我快速解释,“索五爷,你的人,分三组。一组上最高点瞭望,一组在崖下巡逻,弄出最大动静,脚步声、呼喝声越响越好。剩下一组,真正的精锐,带上最趁手的家伙,埋伏在北边那片红柳丛后面——如果吐蕃人真敢摸过来,放近了打,专打马腿和领头的人,打了就跑,利用洞窟和乱石周旋,绝不纠缠。”
索五盯着我,眼神变了变,重重点头:“好计策!”他立刻转身,压低声音开始分派人手。
张承奉也招呼匠户们动起来。火把被一支支点燃,插在沙地里,昏黄跳动的火光连成一片摇曳的光带。大铁锅下架起柴火,湿树枝扔进去,很快冒出呛人的滚滚白烟,顺着风往北飘。
柱子和他找来的几个半大孩子,像猴子一样灵巧地爬上东侧一处陡峭的岩脊。铜片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开始晃动,起初杂乱,后来阿昌在上面喊了句什么,铜片的晃动开始有节奏了,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反射着落日最后的余晖和底下越来越多的火光,远远看去,那片崖顶上仿佛真有数十人在奔走、传递信号。
我爬上一处能望见北边的矮坡。趴下来,眯起眼睛。
烟柱更近了。空气里开始飘来淡淡的焦糊味,还夹杂着另一种更腥的气息。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小黑点,速度很快,在起伏的沙丘间时隐时现。
是骑兵。大约……十几骑。他们似乎也看到了莫高窟这边不寻常的火光和“动静”,速度慢了下来,在远处徘徊,像一群逡巡的狼。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拉得极长。
埋伏在红柳丛后的索家家丁,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崖下巡逻的人故意用刀背敲击盾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夹杂着粗野的呼喝。岩顶的铜片晃得更急了。
那队吐蕃骑兵在原地停留了约莫一刻钟。终于,领头的一骑调转马头,挥了挥手。十几骑跟着他,向北折返,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又等了许久,直到索五派出去的探子回报,确认那队骑兵确实远离了,所有人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弦一松,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后背。
我从小坡上滑下来,腿也有些发软。刚才不觉得,现在才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暂时……退了。”索五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祝先生,你这法子,真顶用。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来犯。”
张承奉也走过来,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亮了些:“今夜应该安全了。但明日……他们若探明了虚实,或者来了更多人……”
“所以今夜不能歇。”我说,“继续加固洞窟,尤其是北面那几个容易攀爬的。把能搬动的碎石、朽木,堆在洞口,做成障碍。多布置几处假的瞭望点。还有,派人回城,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王副使,看他能否再派点人手,或者至少……把受伤的百姓接应过来。”
“受伤的百姓?”张承奉一愣。
我指向北方甜水井的方向:“吐蕃游骑烧村,不会所有人都被杀。一定有人逃出来。敦煌城他们未必敢去,莫高窟……或许是他们唯一知道、也唯一能来的避难所。”
索五脸色一变:“先生的意思是……”
“做好接应的准备。”我看向黑暗中北方的旷野,“水和食物,尽量省出来一些。还有,让所有女人和孩子,躲到最里面、最坚固的几个大窟里去。”
命令很快传下去。疲惫不堪的匠户们再次行动起来,没有人抱怨。火光映着一张张沾满尘土和汗水的脸,恐惧还在,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恐惧下面生长出来。
后半夜,风更大了。呜呜的风声里,隐约传来了别的声音。
先是模糊的哭泣和呻吟,断断续续,被风吹得破碎。然后,是沙地上艰难拖行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瞭望的人发出了信号。
我们举着火把迎出去。在莫高窟北面一里多地的沙丘间,遇到了第一批逃难的人。大约二十几个,几乎都是妇孺和老人,个个衣衫破碎,满面烟尘,身上带着血污和烧伤。几个男人搀扶着他们,自己也是伤痕累累,眼神惊恐涣散。
看到我们举着的火把和手里的“武器”,他们先是惊恐地想逃,直到听见张承奉用本地土话大声呼喊,表明身份,他们才迟疑地停下,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哭声响成一片。
“甜水井……没了,全烧了……”
“他们见人就砍,抢东西,抢粮……”
“柱子他爹,为了拦他们,被……被马踩过去了……”
混乱的哭诉和破碎的信息涌来。张承奉和几个老匠户红着眼睛,安抚着,把人往崖下引。索五带人警惕地守在后面,盯着黑暗深处。
我帮忙搀扶一个腿部受伤的老妇人。她的一条小腿血肉模糊,像是被刀砍过,简单用破布条勒着,血已经浸透了,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发抖。
崖下临时腾出了一块地方,铺上了能找到的所有草垫和旧毡。女人们拿出省下的水和粟米饼,分给逃难的人。几个略懂草药的匠户,开始用带来的简陋药物和干净的布条处理伤口。
没有像样的药,没有干净的水,处理伤口几乎就是撕开血痂,撒上点草木灰或嚼烂的草药,再用煮沸过的布条重新包扎。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那个老妇人被放平在草垫上,我看着她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知道如果不处理,感染几乎是必然的,在这个时代几乎等于死亡。
我的手摸向腰间的工具包,指尖触到冰凉的青铜刀柄,还有那几把专门用来剔除脆弱病害的、极其锋利精细的小号修复刀。
“按住她。”我对旁边两个女人说。
她们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力按住了老妇人的肩膀和另一条腿。我解开那浸透血的破布条,脓血和腐臭立刻涌出来。老妇人疼得嘶声抽搐。
我抽出最小号的那把柳叶形修复刀。刀身极薄,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我用剩下的最后一点烧酒淋在刀上,又淋在伤口周围。
“忍一下。”我低声说,然后屏住呼吸,刀尖探入伤口边缘已经明显坏死的腐肉。
极稳,极准。像修复最脆弱的起甲壁画一样,小心翼翼地将腐肉与尚好的组织分离、剔除。脓血涌出,我用干净的布条蘸掉。老妇人疼得昏死过去,又疼醒过来,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我手里那把奇怪的小刀,看着我做着他们无法理解但似乎又极其专业的事。
清除掉大部分腐肉,露出底下鲜红的创面。我用烧酒再次冲洗,撒上能找到的最干净的草木灰(勉强算有点止血消炎作用),然后用煮沸后晾干的麻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腕上的莲火纹,在刚才全神贯注时,灼烫得惊人,此刻才慢慢降温。
老妇人虚弱地喘息着,但脸上的死灰似乎褪去了一点。
“能不能活,看天意。”我对她旁边一个抹眼泪的年轻妇人说,“伤口不能沾水,布条每天换,如果发现周围又红又肿,流黄水,马上告诉我。”
年轻妇人扑通跪下,要磕头,被我拦住。
“柱子!柱子呢!”旁边忽然传来焦急的呼喊。
是白天给我送水的那个男孩,柱子。他挤在人群里,小脸煞白,眼睛睁得极大,在逃难的人群中一个个辨认,寻找他的家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张承奉拉住一个从甜水井逃出来的男人,急问:“看见柱子的爹娘了吗?他爹腿不好,他娘……”
那男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柱子听懂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哭,也不闹,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北边黑暗里冲去。
“柱子!”阿昌惊呼,追上去。
我也跟着冲出去。柱子跑得飞快,像头受伤的小兽,在沙丘间跌跌撞撞。阿昌腿脚快,终于在一处沙坡下抓住了他。柱子拼命挣扎,嘶哑地哭喊:“放开我!我要去找阿爹阿娘!放开——”
阿昌死死抱住他,眼睛也红了。
我走过去,在柱子面前蹲下。他脸上全是泪水和沙土,混合成泥浆,牙齿紧紧咬着,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停在了半空。
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最后,我只是说:“柱子,看着我。”
他挣扎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我。
“你爹娘,”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可能不在了。也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人去找。但你现在冲过去,只有死路一条。你死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他们,没人能给他们报仇了。”
柱子的挣扎停了,只是剧烈地喘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想报仇吗?”我问。
他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就先活下去。”我握住了他冰冷的小手,把他脏兮兮的、紧紧攥着半块压缩饼干的手掰开,把那块已经捏变形的饼干塞回他手里,“吃东西,长力气,学本事。等你长大了,有力气了,我教你用刀,教你修洞子,也教你……怎么让欺负咱们的人,付出代价。”
柱子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饼干,终于“哇”一声大哭出来,扑进我怀里,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我抱着他,看着北方黑暗中那片曾经升起烟柱的地方。
火光在身后噼啪作响,映着崖壁上沉默的千佛,映着沙地上或坐或卧、伤痕累累的人群,映着每个人眼中尚未熄灭的、或是刚刚燃起的恨与火。
这一夜,莫高窟没有菩萨低眉。
只有凡人浴血,在风沙与烽烟中,死死攥住手里那点微光,不肯松手。
腕上的纹路,不知何时,又蔓延开一丝极淡的金色,像血管,又像裂痕。
青铜刀在鞘中,无声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