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废烽
那一夜,祝临渊没有睡着。
老莫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了一夜,没有停。
燕照影的娘。
那个从于阗走了一千里、把死在西域的男人带回来的女人,她的女儿。
她嫁到于阗了。
嫁给了谁?还在不在?知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
祝临渊没有往下想。
他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望着三危山的方向,望着那个他再也看不见、却永远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虎口那点靛蓝,在夜里微微发着光。
很淡。
淡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站在九层楼檐角上,穿着月白的襦裙,背对着他。风很大,她的衣袂在飞,她的背影很稳。
他想喊她的名字。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她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
但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她鬓边那朵鹅黄色的野花。
淡得像她临走前说的那四个字。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清。
他拼命往前跑,跑近一步,她就远一步。跑近一步,远一步。
怎么也追不上。
“先生。”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祝临渊猛地睁开眼。
索五蹲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眉头皱着。
“做噩梦了?”索五问。
祝临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天已经亮了,篝火早熄了,只剩一堆冷灰。石头和柱子正在收拾水囊,老莫在给骆驼上鞍。
“梦见什么了?”索五又问。
祝临渊没有答。
他低头看虎口。
那点靛蓝,比昨夜又深了一分。
骆驼走起来时,太阳刚升起来。
金光铺满戈壁,把昨日的风沙痕迹都抹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些被沙粒打磨过的石头,还留着浅浅的擦痕。
老莫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背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他今天走得比昨日快些,像赶时间。
索五跟在后面,眼睛还是东看西看。但他今天看祝临渊的次数比平时多,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什么。
石头骑在驼上,把那支笔从怀里掏出来,迎着光看。笔杆上那道狼血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和木纹融在一起,像生来就长在那里的。
柱子也看见了。
“石头哥,”他说,“那道血,洗不掉吗?”
石头摇摇头。
“我娘说,”柱子的声音很轻,“沾了血的东西,洗不掉。那是命。”
石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支笔攥得更紧了一些。
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道黑线。
老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废烽。”
祝临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是一座废弃的烽燧,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土坯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顶上还残留着半截木橼。烽燧旁边有一片低矮的土墙,像是当年的营房,早已坍塌,只剩几道断壁残垣。
“这是哪?”索五问。
“青墩。”老莫说,“三十年前还有戍卒守着,后来废了。再往前,就没有驿站了。”
驼队走近了。
烽燧比远处看着更破。墙上的裂痕能伸进一只拳头,顶上的木橼朽得只剩几根黑炭。营房的废墟里长出一丛丛干枯的红柳,枝干横七竖八,像从废墟里伸出的手。
索五带人进去探了一圈。
“没人。”他出来说,“但有人来过。不久。”
祝临渊走进那间营房的废墟。
断壁里面,有一处避风的角落。地上铺着干草,草已经压平了,像有人睡过。干草旁边扔着一只破陶碗,碗里有半碗水,已经发绿。
他蹲下来,拿起那只碗。
碗边很光滑,是被人用过很久的那种光滑。碗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字,是一道弧。
和上座废烽里那只碗上的弧,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触上去。
腕上的莲火纹轻轻烫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把碗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刻着一个字。
很小,很浅,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只有一个字。
燕。
祝临渊握着那只碗,很久没有动。
老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这碗,”老莫的声音沙哑,“老汉见过。”
祝临渊回头。
“三十多年前,”老莫说,“那个从于阗走回敦煌的妇人,路过这里。老汉那时跟着康家商队,在这烽燧里歇过一夜。”
他指着那只碗。
“她用这只碗喝过水。走的时候,没带走。”
祝临渊低头看着碗底那个“燕”字。
是她刻的。
燕云娘。
那个走了一千里、把死在西域的男人带回来的女人。
那个留在敦煌、再也没来过莫高窟的女人。
她路过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还是在想,终于能把他带回家了?
祝临渊把那只碗轻轻放回原处。
走出废墟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断壁残垣里,那丛干枯的红柳还在。枝干交错,像从废墟里伸出的手。
风从西边来,吹过那些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唱歌。
夜里,篝火生在烽燧背风的那一面。
石头和柱子去捡柴,索五带人守在外围。老莫蹲在篝火边,往火里添柴,添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祝临渊坐在他对面,青铜刀横在膝上。
那枚天竺僧的铜铃系在腰带上,和刀柄挨在一起。刀柄那道划痕里的血渍,此刻颜色又深了一分。
“老莫。”祝临渊忽然开口。
“嗯。”
“那个妇人,”他顿了顿,“你后来见过吗?”
老莫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一次。”他说。
“在哪里?”
“于阗。”老莫往火里添了一根柴,“老汉跟着康家商队跑西域道,跑了五十五年。那妇人嫁到于阗之后,老汉见过她几回。”
他抬起眼,看着祝临渊。
“她过得不好。”
祝临渊没有说话。
“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老莫说,“孩子嫁人之后,她就一个人过。康娘子有时候去看她,她也不多说话,就坐在院子里,望着东边。”
“东边?”
“敦煌的方向。”老莫说,“和天竺僧一样。”
篝火噼啪响着。
“她还在吗?”祝临渊问。
老莫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火,看了很久。
“老汉有三年没走于阗道了。”他说,“不知道。”
祝临渊没有再问。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虎口那点靛蓝。
今夜,它又深了一分。
后半夜,风停了。
戈壁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祝临渊坐在篝火边,没有睡。
他把那枚天竺僧的铜铃解下来,托在掌心里看。
铃身锈蚀,莲纹模糊。
但它今早响过。
它说,有人在等他。
他把铃系回腰带上,和青铜刀挨在一起。
刀柄那道划痕里的血渍,此刻在篝火的光里微微泛着光。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亮,极淡极淡的红。
像她掌心那枚褪尽之前的铃。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铃。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天亮时,驼队继续向西。
烽燧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地平线,什么都看不见了。
祝临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片他从未去过、却必须去的地方。
虎口那点靛蓝,在晨光里微微发着光。
像一盏灯。
像一枚铃。
像她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的那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