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于阗
盐碱地走到尽头的时候,地平线上终于有了变化。
不再是沙,不再是碱,不再是那些枯死的胡杨。是一道淡淡的绿,铺在天边,像一条用草汁画出的线。
阿莱勒住骆驼,眯着眼望了很久。
“到了。”他说。
队伍里没有人欢呼。
走了三十七天。从莫高窟到三危山,从三危山到疏勒河谷,从疏勒河谷到废烽,从废烽到乌术,从乌术到康家草场,从草场到野马滩,从野马滩到三陇沙,从三陇沙到盐泽。
三十七天。
脚磨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水省着喝,干粮省着吃,夜里冻醒,白天晒晕。
到了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力气高兴。
柱子趴在骆驼上,脸埋在驼峰里,一动不动。石头攥着那支笔,眼睛望着那道绿,望着望着,眼眶忽然红了。他使劲眨眨眼,把那些东西眨回去。
索五从后面赶上来,站在祝临渊旁边。
“先生,”他说,“到了。”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绿,望着那道绿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的东西。
房子。树。人。
于阗。
燕云衿嫁过来的地方。天竺僧待了十二年的地方。康艳姿长大的地方。燕照影从未见过、却流着她的血的地方。
他催了一下骆驼,往前走。
越走越近,那道绿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条线了。是一片绿洲。很大,比乌术大十倍,比康家草场还大。有树,有田,有水渠,有房子。房子是土坯的,矮矮的,但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房顶上有烟,细细的,飘着。
有人在地里干活。远远的,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们直起腰来,朝这边望。
有孩子在路边跑。光着脚,追着一只狗,跑得很快,笑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有狗在叫。有骆驼在叫。有不知道什么人在喊什么。
活的。
都是活的。
石头坐直了,眼睛亮亮的。柱子从驼峰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先生,”他小声说,“这就是于阗?”
祝临渊点了点头。
柱子没有再问。他只是望着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人,望着望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一朵在戈壁上开了又谢的花。
队伍进了城。
说是城,其实是个很大的镇子。有街,有铺子,有人。街不宽,两边是土坯房,墙根堆着柴火,晾着衣服。铺子卖什么的都有——馕,干果,皮子,布,还有祝临渊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人很多。有穿胡服的,有穿汉服的,有祝临渊这辈子没见过的那种衣服。有人牵骆驼,有人赶驴,有人蹲在墙根晒太阳。
他们看见这支队伍,都停下来看。
看那些满脸沙土的人,看那些累得快趴下的骆驼,看祝临渊腰间那两枚叮当作响的铜铃。
祝临渊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在找。
找一个人。找一个地方。
燕云衿住过的老宅。
阿莱走在前面,带着队伍穿过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一条更小的巷。
巷子很窄,窄到两边墙伸出来的木头都快碰在一起。墙是土坯的,很旧,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干裂的麦草。
阿莱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他说。
祝临渊从骆驼上下来。
门很旧。木头已经发黑了,门环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门上贴着一对春联,纸早就白了,只剩几片红还挂在上面,风一吹,噗噗地响。
他站在那扇门前,很久没有动。
腰间的两枚铜铃,忽然同时温了一下。
不是烫。
是温。
像两只手,同时按在他的腰上。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开了。
院子里没有人。
很小,比康艳姿那个院子还小。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都矮矮的,旧旧的。院子中央有一棵胡杨,很老很老,树干已经枯了大半,只有朝东的一面还长着几枝绿叶。
树下有一张木桌,一张木凳。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早就干了,落满了灰。
祝临渊走过去,站在那棵胡杨下面。
风从东边来,吹过那些绿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叶子。
叶子是绿的。绿得像靛蓝,像青金,像她掌心那枚褪尽之前的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
虎口那点靛蓝,在手背上已经爬得很长了。从虎口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像一条极细的青色的藤,正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它还在长。
还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石头和柱子跟进来了。柱子抱着他的包袱,站在院子门口,不敢往里走。石头攥着那支笔,眼睛一直看着那棵胡杨。
“先生,”他轻声说,“这是……燕娘子的家?”
祝临渊点了点头。
石头没有再问。
他只是走过去,站在那棵胡杨下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绿叶。
叶子在他指尖轻轻抖着。
像一个人的心跳。
阿莱和阿依慕在门外等着。索五也站在门外,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着巷子两边。
祝临渊走进正房。
屋里很暗。窗户小,糊着厚纸,透进来的光很淡。但他能看见那些东西。
一张床。铺着旧毡,叠着旧被。床边的木箱,箱盖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只碗,一把壶。碗和壶都落满了灰。
一个柜子。柜门关着,铜扣擦得锃亮。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床底下有一只箱子。
木头的,很小,比康艳姿给他那只还小。箱盖上落满了灰,但有一片地方,灰少一些——像是有人不久前刚擦过。
他把那只箱子拉出来。
箱子没有锁。铜扣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旧绢,绢上卧着几样东西。
一卷麻纸。和天竺僧那卷一样旧,边角酥脆,用麻线缝过。
一枚铜铃。比天竺僧那枚还小,比燕云娘那枚还小,小得像一粒沙枣核。铃身锈得几乎看不出纹路,但铃口朝上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刻着什么。
他把那枚铃倒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铃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很小,很细,像是用针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影”。
“渊”。
他攥着那枚铃,很久没有动。
风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吹得那卷麻纸轻轻抖动。
他把麻纸展开。
是燕云衿的字迹。
一笔一划。
最后一行写着——
“她等到了。”
“我也等到了。”
“阿姐,你看见了吗?”
他合上麻纸,把那枚铃系在腰间,和那两枚铃挨在一起。
三枚铃。
天竺僧的。燕云娘的。燕云衿的。
都在这里了。
都在他腰上。
都在等着。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他站起来,走出正房。
石头还站在那棵胡杨下面,攥着那支笔,望着那些绿叶。柱子蹲在院子门口,抱着他的包袱,眼睛红红的。
索五站在门外,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阿莱走过来。
“祝先生,”他说,“康娘子说了,东西找到,就回草场。”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棵胡杨,望着那些朝东的绿叶。
风从东边来。
吹过那些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
虎口那点靛蓝,在手背上已经爬到了手腕。
它还在长。
还在等。
但这次,他知道它在等什么了。
它在等他。
等她。
等他们。
等那一声终于要响起的——
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