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安红绣
安红绣转来之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祝临渊还是那个祝临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字,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他总是看。
安红绣坐在第三排。她上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描什么。有时候祝临渊抬头,会看见她的侧脸——马尾扎得很高,露出耳后一小片皮肤,很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有时候,那道侧影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也是扎着头发,但不是马尾。是木簪挽的。穿着月白的襦裙,站在九层楼檐角上。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记笔记。
文物保护概论课的老师是个老头,姓周,在敦煌研究院待过二十年。讲课讲到一半,喜欢扯些闲篇。
“敦煌的壁画啊,”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们在书上看图片,觉得美。真到了那儿,站在洞窟里,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
“那些飞天,画了一千年。画的人死了,看的人死了,它们还在那儿。衣带还在飘,眉眼还在笑。”
教室里很安静。
祝临渊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
“我年轻的时候,”周老师说,“有一次在莫高窟待了三个月。有一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我一个人站在第320窟前面。那个窟里有一对飞天,画得特别好,衣带是飘起来的。”
他看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就站在那里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衣带真的在飘。风从洞窟里面吹出来的,凉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是窟里的气流。但那一刻,我真的以为那些飞天活了。”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书包往外走。
祝临渊坐在那里,没有动。
第320窟。初唐飞天。他临摹过无数遍的那一对。
他闭了闭眼睛。
黑暗里,有人站在九层楼上,穿着靛蓝的衣裙。
他睁开眼睛。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他,和第三排那个还没走的背影。
安红绣在收拾笔记。她很慢,把每一页纸对齐,压平,然后放进书包里。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她站起来,转过身。
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
“还不走?”
祝临渊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光线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下午的阳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吃饭吗?”她忽然问。
祝临渊看着她。
她没看他。她看着前面的路。
“食堂,”她说,“一起?”
他沉默了两秒。
“好。”
食堂人很多。他们端着盘子找了张角落的桌子,面对面坐下。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嚼得很仔细。像她整理笔记那样。
祝临渊低头吃自己的。吃了几口,他抬起头。
她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
她没躲。就那么看着。
“你老看自己的手。”她说。
祝临渊愣了一下。
“什么?”
“上课的时候,”她指了指他的手,“你老是看自己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那里有什么吗?”
祝临渊看着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没有。”他说。
她点了点头。
没再问。
吃完饭,两个人往宿舍方向走。
路上要经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座喷泉,早就干了。几只麻雀在池子里跳来跳去,啄着什么。
安红绣忽然停下来。
“你看。”
祝临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麻雀在地上啄一根羽毛。白色的,很小。它啄一下,羽毛滚一下,它追上去,再啄一下。
“它要那羽毛干什么?”她问。
祝临渊想了想。
“不知道。”
她蹲下来,看着那只麻雀。
“它想要。”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走吧。”
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我到了。”
祝临渊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祝临渊。”
“嗯?”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会去敦煌吗?”她问。
他看着她。
“会。”他说。
她点了点头。
“我也想去。”她说。
她转身上楼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麻雀还在广场上跳着。那根羽毛不知道被啄到哪里去了。
他站了很久。
十月底,学校组织去故宫参观。
文物保护专业的学生,去看修复工作室。
祝临渊站在一堆残破的瓷器前面,听着老师讲怎么用树脂把它们一片一片粘回去。那些碎片堆在台子上,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一件,”老师指着其中一个,“是从遗址里挖出来的。埋了一千年,出土的时候碎成三十多片。我们花了三个月,把它拼回去。”
祝临渊看着那件修复好的瓷器。
是一只碗。青色的,碗沿有一道裂纹,但整体已经完整了。碗底有一朵莲花,八瓣的。
他盯着那朵莲花。
八瓣。
和燕照影掌心那枚铃,一样的八瓣。
“修复最难的不是粘回去,”老师还在说,“是找到每一片应该在的位置。有时候少一片,就永远拼不完整。”
祝临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碗。
少一片。
永远拼不完整。
他的手,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下,是真真切切的。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碰他。
他转过身。
人群在他身边流动。同学们三三两两,跟着老师往前走。安红绣站在不远处,正在看另一件展品。
她没有看他。
但他觉得,她刚才看了。
参观结束,大家在故宫门口集合。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那些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买冰棍。
祝临渊站在角落里,望着那些瓦。
“给你。”
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绿豆的,已经有点化了。
安红绣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另一根。
“谢谢。”他接过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吃冰棍。
“你看什么?”她问。
“那些瓦。”
她抬头看了一眼。
“好看吗?”
“嗯。”
她没再问。
两个人默默地吃冰棍。
吃完,她把手里的木棍扔进垃圾桶,回来站在他旁边。
“祝临渊。”
“嗯。”
“你是不是在想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和那个人不一样。但又有什么是一样的。
他说不上来。
“是。”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她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
她没再问。
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走吧,”她说,“要集合了。”
回学校的车上,祝临渊靠窗坐着。
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傍晚,树叶开始黄了,天边有一片火烧云,红的紫的,一层一层铺开。
他看着那些云。
火烧云。
和三危山日落的时候,一样。
他闭上眼睛。
车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游戏。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声音都远了。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很轻。
“我等你。”
他睁开眼睛。
窗外,那片火烧云正在暗下去。
快到学校的时候,安红绣忽然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睡了一路?”她问。
“没有。”
她点了点头。
车停了。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她走在前面。下了车,她忽然回过头。
“周末有空吗?”她问。
祝临渊看着她。
“有个地方,”她说,“想去看看。”
“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
“一个老院子。”她说,“我爷爷以前住过的地方。有很多旧东西。”
祝临渊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不想去就算了。”
她转身要走。
“我去。”他说。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他又感觉到了那种东西。
说不清。
但有什么东西。
周末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风有点凉,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那种。
祝临渊在学校北门等她。
她来晚了五分钟。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
“对不起,起晚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扎,披着。
“没事。”
两个人坐地铁,转公交,又走了一刻钟,才到那个地方。
是个老小区。六层的红砖楼,墙皮斑驳,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楼下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带着他走进其中一栋,爬上四楼。
门是旧木门,漆都掉了。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气味涌出来。灰尘,旧书,还有一点点樟脑的味道。
她走进去,拉开窗帘。
光线涌进来,照出一屋子的旧东西。
老家具,老书柜,老桌子。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相框都发黄了。桌子上堆着旧报纸,旧杂志,还有一个搪瓷缸子,印着“奖”字。
“这是我爷爷家。”她说,“他去世之后,就一直空着。”
祝临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但她叫他来,他就来了。
她走到一个书柜前面,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
“你看。”
他走过去。
相册很旧,封面是硬纸板的,边角磨破了。她翻开,里面是一张张黑白照片。
年轻的男人,年轻的女人,穿中山装的,穿列宁装的,抱着孩子的,站在天安门前的。
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树是槐树,开着花。
“这是我奶奶。”她说。
祝临渊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笑着。笑得很淡。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笑容……
很像。
但不是。
“她也是敦煌人。”安红绣说。
他抬起头。
“我爷爷当年在敦煌工作,”她说,“认识了她。后来他们回了北京,她就再也没回去过。”
她合上相册,放回书柜。
“我从来没见过她。”她说,“她生我妈的时候就走了。”
祝临渊没有说话。
她站在书柜前面,背对着他。
“我妈说,她临终前一直念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他。
“祝临渊,”她说,“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我不知道。”他说。
她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你手背上,”她说,“以前有什么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月光。
“这里,”她说,“好像有东西。”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也看着他。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炸开。
不是记忆。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
很熟悉。
熟悉得让人想哭。
但他说不出来。
她收回手。
“走吧,”她说,“这里太闷了。”
她转身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灰色的卫衣。披着的头发。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祝临渊。”
“嗯。”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你会再回敦煌吗?”她问。
他看着她。
“会。”他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站着的地方。
他的手背上,那个她碰过的地方,还在凉着。
凉得像月光。
凉得像——
一个人的手。
走出楼门的时候,下雨了。
很小,细细的,像筛过的面。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站在楼门口,望着那些雨。
“没带伞。”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些雨。
“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停了。”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楼门口,看着雨。
雨没有停。
反而大了些。
她缩了缩脖子。
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
“你穿什么?”
“我不冷。”
她看着他。
他穿着件短袖T恤,胳膊露在外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接。
“你自己穿。”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穿上。”
他看着她。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打底衫,站在风里。
“你会感冒。”他说。
“你也会。”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对方的外套,谁也没穿。
雨越下越大。
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他们同时把外套披在对方身上。
她的外套很小,他只能披在肩上。
他的外套很大,她穿着像个袍子。
他们站在雨里,看着对方。
“走吧,”她说,“跑。”
她跑进雨里。
他跟着跑。
跑过老槐树,跑过小区的门,跑过公交站台。
跑到站台下面,两个人都湿透了。
她喘着气,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往下滴。
他看着她的脸。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睛。
隔着雨。
她忽然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水抹了一下。
很轻。
凉凉的。
“谢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雨还在下。
公交车来了。
他们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外,雨把整个城市洗成灰蒙蒙的一片。
她靠窗坐着,望着窗外。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车窗上映出的她的脸。
模糊的。隐约的。
和那张刻在三危山石窟里的脸,一点点重合。
又分开。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站在九层楼上。
穿着红色的嫁衣。
望着他。
睁开眼睛。
车窗上的那张脸,还在那里。
望着窗外的雨。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知道车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回过头,看着他。
“到了。”她说。
他站起来,跟她下车。
站在站台上,她回过头。
“谢了。”她说,“今天。”
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宿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毛毛雨。
她的声音从雨里传来。
很轻。
“我等你。”
然后她走了。
走进雨里,走进宿舍楼的门,不见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上。
他的手背上,那个她碰过的地方,还在凉着。
凉得像月光。
凉得像——
一千两百年外,那一声还没来得及响起的——
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