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千佛
实习第二十天,祝临渊终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陈老师带他去第158窟看卧佛。那尊涅槃像很长,很长,躺在那儿,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祝临渊站在佛头的位置,往脚的方向看,怎么看也看不到头。
“这尊像,”陈老师说,“是中唐时期的。吐蕃占领敦煌那会儿修的。”
祝临渊没有说话。
吐蕃占领。
那是她死后的事了。
她没看见。
陈老师又说:“你看这表情,不是痛苦,是平静。佛家说,涅槃是解脱。”
祝临渊看着那张脸。
解脱。
她解脱了吗?
他不知道。
走出158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光照在崖壁上,把那些洞窟的口子照成一个个金色的洞。
“陈老师,”他忽然开口,“您在这儿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陈老师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比如说,晚上在洞窟里,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老师笑了。
“你听谁说的?”她往前走,“我在敦煌待了二十三年,什么没见过?”
她顿了顿。
“不过,”她的语气变了变,“有一次,倒是真的有点怪。”
祝临渊等着。
“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陈老师说,“那天我在第320窟做记录,做得晚了点。天黑了才出来。”
她停下来,看着那片崖壁。
“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就那一眼——我看见洞口站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陈老师说,“月白的衣服,女的。就站在那儿,望着里面。”
她顿了顿。
“我想喊她,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祝临渊没有说话。
“后来我查了记录,”陈老师说,“那天根本没有游客。这个点,也不会有人。”
她笑了笑。
“可能是眼花了。二十年了,眼睛不行了。”
她继续往前走。
祝临渊站在原地,望着第320窟的方向。
洞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一直都在。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翻身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门。
外面月亮很亮。把整个研究院的院子照成一片银白。
他一个人往前走。
走过院子,走过那条土路,走到崖壁下面。
第320窟。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保护门。
门上挂着锁。和白天一样。
但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他愣住了。
他明明记得,陈老师锁了门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有什么声音。
很轻。
叮——
不是铃声。是另一种。
像金属轻叩石壁。
一下。
一下。
他迈开步,走进去。
洞里很黑。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在那对飞天身上。
她们还在那儿。衣带当风,笑容静好。
那道靛蓝的弧线,还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叮——
又是一声。
从洞深处传来的。
他顺着那声音往前走。
走过那对飞天,走过那些残破的壁画,走到洞的最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石壁。
他把手机举高,照着那面壁。
壁上刻着东西。
很浅。很细。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他凑近了看。
是字。
很小。
刻的是——
“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手机的光在抖。
他的手在抖。
那个字下面,还有。
他蹲下来,把光往下移。
一个。两个。三个。
全是“渊”。
密密麻麻,刻了整整一面墙。
他伸出手,去碰那些字。
石头是凉的。
但那些刻痕的边缘,是光滑的。
被人用手指摸过无数次的光滑。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是谁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这里刻了一千两百遍他的名字。
一遍一遍。
一年一年。
等着他回来。
风从洞外涌进来。
那些字,在风里,好像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洞口,站在月光下。
九层楼的檐铃在响。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看着那些檐铃,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檐铃下面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服。长发披着。
就站在那儿,望着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燕照影。”他喊出声。
那个人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停下来。
那个人也停下来。
他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
是她。
安红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披着头发,站在月光下,望着他。
“你……”他开口。
“睡不着,”她说,“出来走走。”
她看着他。
“你呢?”
他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望着九层楼。
“这里的月亮真大。”她说。
他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完全不同。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安红绣。”他叫她。
“嗯。”
“你为什么来敦煌?”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九层楼,望着那些檐铃。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想来。”
她顿了顿。
“好像有人在喊我。”
他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祝临渊,”她说,“你信不信,有些地方,你从来没去过,但感觉很熟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信。”他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我也是。”她说。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祝临渊。”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经常做一个梦?”
他看着她。
“什么梦?”
她想了想。
“梦见一个很高很高的楼,”她说,“檐角挂着铃。我站在楼上,往下看。”
她顿了顿。
“下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夜色里。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睡裙,披着的头发。
越走越远。
走进研究院的院子,走进宿舍楼的门,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月亮越来越亮。
檐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实习结束的前一天,祝临渊又去了第320窟。
白天。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对飞天身上。
他站在那面刻满“渊”字的石壁前面,最后一次看着那些字。
他数过了。
一千两百零三个。
一千两百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四百三十二万天。
她每一天刻一个。
刻到他回来的那天。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后那个字。
那是最新的一个。
比其他的都深。
笔画边缘还是新的。
他的手指刚触上去,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那一个字,在发光。
靛蓝色的。
很淡。
一闪一闪。
像一盏灯。
像一枚铃。
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看着看着,那道光慢慢扩散。
从那个字扩散到整面墙。
整面墙都在发光。
靛蓝色的光。
那些字一个一个亮起来。
一千两百零三个字。
一千两百零三道光。
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叮咚——
叮铃铃——
他睁开眼睛。
光已经暗下去了。
墙壁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但他知道,那些字还在。
那些光也在。
在他心里。
他转身,走出去。
走出第320窟,站在阳光下。
九层楼的檐铃在风里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铃。
七枚。铜铸的。挂了一千两百年。
他想起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月白的襦裙,淡青的半臂。
鬓边簪着一朵鹅黄色的花。
她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她刻了一千两百零三个“渊”字。
但他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三十七。
不是一千两百零三。
那些字,是谁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一直都在。
实习结束那天,小刘送他去火车站。
车开出莫高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崖壁越来越小。
九层楼的檐角越来越小。
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坐在车里,望着窗外。
窗外是戈壁。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来的时候,是来找她。
走的时候,是把她带走了。
在心里。
在那些字的刻痕里。
在那些靛蓝的光里。
在那些檐铃的响声里。
她跟他走了。
一直都在。
火车上,他靠着窗,望着外面的戈壁。
戈壁退得很快。
敦煌越来越远。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红绣发来的消息。
“到哪儿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刚过瓜州。”
她回了一个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是一只小狐狸。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这个。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敦煌,她穿着白色的睡裙,站在月光下。
她问他:“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很高很高的楼?”
他做了。
梦见她站在九层楼上。
穿着红色的嫁衣。
望着他。
他说:“做了。”
她没有再回消息。
他握着手机,望着窗外。
窗外,戈壁正在变成田野。
敦煌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但那些檐铃的声音,还在耳边。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像在说——
“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