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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雁渡渊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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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千佛

实习第二十天,祝临渊终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陈老师带他去第158窟看卧佛。那尊涅槃像很长,很长,躺在那儿,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祝临渊站在佛头的位置,往脚的方向看,怎么看也看不到头。

“这尊像,”陈老师说,“是中唐时期的。吐蕃占领敦煌那会儿修的。”

祝临渊没有说话。

吐蕃占领。

那是她死后的事了。

她没看见。

陈老师又说:“你看这表情,不是痛苦,是平静。佛家说,涅槃是解脱。”

祝临渊看着那张脸。

解脱。

她解脱了吗?

他不知道。

走出158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光照在崖壁上,把那些洞窟的口子照成一个个金色的洞。

“陈老师,”他忽然开口,“您在这儿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陈老师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比如说,晚上在洞窟里,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老师笑了。

“你听谁说的?”她往前走,“我在敦煌待了二十三年,什么没见过?”

她顿了顿。

“不过,”她的语气变了变,“有一次,倒是真的有点怪。”

祝临渊等着。

“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陈老师说,“那天我在第320窟做记录,做得晚了点。天黑了才出来。”

她停下来,看着那片崖壁。

“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就那一眼——我看见洞口站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陈老师说,“月白的衣服,女的。就站在那儿,望着里面。”

她顿了顿。

“我想喊她,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祝临渊没有说话。

“后来我查了记录,”陈老师说,“那天根本没有游客。这个点,也不会有人。”

她笑了笑。

“可能是眼花了。二十年了,眼睛不行了。”

她继续往前走。

祝临渊站在原地,望着第320窟的方向。

洞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一直都在。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翻身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门。

外面月亮很亮。把整个研究院的院子照成一片银白。

他一个人往前走。

走过院子,走过那条土路,走到崖壁下面。

第320窟。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保护门。

门上挂着锁。和白天一样。

但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他愣住了。

他明明记得,陈老师锁了门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有什么声音。

很轻。

叮——

不是铃声。是另一种。

像金属轻叩石壁。

一下。

一下。

他迈开步,走进去。

洞里很黑。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在那对飞天身上。

她们还在那儿。衣带当风,笑容静好。

那道靛蓝的弧线,还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叮——

又是一声。

从洞深处传来的。

他顺着那声音往前走。

走过那对飞天,走过那些残破的壁画,走到洞的最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石壁。

他把手机举高,照着那面壁。

壁上刻着东西。

很浅。很细。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他凑近了看。

是字。

很小。

刻的是——

“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手机的光在抖。

他的手在抖。

那个字下面,还有。

他蹲下来,把光往下移。

一个。两个。三个。

全是“渊”。

密密麻麻,刻了整整一面墙。

他伸出手,去碰那些字。

石头是凉的。

但那些刻痕的边缘,是光滑的。

被人用手指摸过无数次的光滑。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是谁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这里刻了一千两百遍他的名字。

一遍一遍。

一年一年。

等着他回来。

风从洞外涌进来。

那些字,在风里,好像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洞口,站在月光下。

九层楼的檐铃在响。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看着那些檐铃,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檐铃下面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服。长发披着。

就站在那儿,望着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燕照影。”他喊出声。

那个人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停下来。

那个人也停下来。

他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

是她。

安红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披着头发,站在月光下,望着他。

“你……”他开口。

“睡不着,”她说,“出来走走。”

她看着他。

“你呢?”

他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望着九层楼。

“这里的月亮真大。”她说。

他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完全不同。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安红绣。”他叫她。

“嗯。”

“你为什么来敦煌?”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九层楼,望着那些檐铃。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想来。”

她顿了顿。

“好像有人在喊我。”

他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祝临渊,”她说,“你信不信,有些地方,你从来没去过,但感觉很熟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信。”他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我也是。”她说。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祝临渊。”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经常做一个梦?”

他看着她。

“什么梦?”

她想了想。

“梦见一个很高很高的楼,”她说,“檐角挂着铃。我站在楼上,往下看。”

她顿了顿。

“下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夜色里。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睡裙,披着的头发。

越走越远。

走进研究院的院子,走进宿舍楼的门,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月亮越来越亮。

檐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实习结束的前一天,祝临渊又去了第320窟。

白天。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对飞天身上。

他站在那面刻满“渊”字的石壁前面,最后一次看着那些字。

他数过了。

一千两百零三个。

一千两百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四百三十二万天。

她每一天刻一个。

刻到他回来的那天。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后那个字。

那是最新的一个。

比其他的都深。

笔画边缘还是新的。

他的手指刚触上去,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那一个字,在发光。

靛蓝色的。

很淡。

一闪一闪。

像一盏灯。

像一枚铃。

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看着看着,那道光慢慢扩散。

从那个字扩散到整面墙。

整面墙都在发光。

靛蓝色的光。

那些字一个一个亮起来。

一千两百零三个字。

一千两百零三道光。

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叮咚——

叮铃铃——

他睁开眼睛。

光已经暗下去了。

墙壁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但他知道,那些字还在。

那些光也在。

在他心里。

他转身,走出去。

走出第320窟,站在阳光下。

九层楼的檐铃在风里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铃。

七枚。铜铸的。挂了一千两百年。

他想起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月白的襦裙,淡青的半臂。

鬓边簪着一朵鹅黄色的花。

她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她刻了一千两百零三个“渊”字。

但他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三十七。

不是一千两百零三。

那些字,是谁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一直都在。

实习结束那天,小刘送他去火车站。

车开出莫高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崖壁越来越小。

九层楼的檐角越来越小。

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坐在车里,望着窗外。

窗外是戈壁。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来的时候,是来找她。

走的时候,是把她带走了。

在心里。

在那些字的刻痕里。

在那些靛蓝的光里。

在那些檐铃的响声里。

她跟他走了。

一直都在。

火车上,他靠着窗,望着外面的戈壁。

戈壁退得很快。

敦煌越来越远。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红绣发来的消息。

“到哪儿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刚过瓜州。”

她回了一个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是一只小狐狸。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这个。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敦煌,她穿着白色的睡裙,站在月光下。

她问他:“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很高很高的楼?”

他做了。

梦见她站在九层楼上。

穿着红色的嫁衣。

望着他。

他说:“做了。”

她没有再回消息。

他握着手机,望着窗外。

窗外,戈壁正在变成田野。

敦煌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但那些檐铃的声音,还在耳边。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像在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