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老莫的故事
出疏勒河谷第四日,天变了。
戈壁的天气像翻书,早上还晴得能看见地平线上的热浪扭曲,午后就起了风。起初只是贴着地皮卷,卷起细沙打在驼腿上,后来风越来越大,天边堆起一片昏黄。
老莫勒住骆驼,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得停。”他说。
索五看看四周,没有废烽,没有土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越来越近的那道黄线。
“没地方躲。”他说。
老莫没答。他牵着骆驼,往西北方向走。走了约莫两箭地,停在一处低洼的浅坑前。
坑很浅,只比四周低半人深,但坑底有几丛枯死的红柳,枝干交错,能挡一些风。
“就这儿。”老莫卸下驼鞍,“把骆驼赶进来,人蹲在骆驼背风那边。”
风沙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沙粒遮住日头的那种黑。昏黄,浑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裹着沙粒打在皮囊上的噗噗声,和骆驼低沉的哀鸣。
石头把胡杨木笔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用两只手护着。柱子蹲在他旁边,缩成小小一团,没有出声。
索五用一块毡布把头和肩膀裹住,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眯着,透过毡布的缝隙往外看。
老莫蹲在最边缘,背对着风,一动不动。他那佝偻的背在风沙里像一块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头。
祝临渊把青铜刀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膝上。
刀身没有泛光,在这昏黄的风沙里,它只是一把沉默的、生锈的刀。
但刀柄那道划痕,微微烫着。
不是烫。
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像脉搏似的跳动。
一下,一下。
和那枚铜铃在昨夜响的那一下,是一样的节奏。
他把刀攥紧。
风沙里,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很轻。
像风。
像沙。
像一枚褪尽铜绿的铃,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
风沙持续了一个时辰。
停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不是黄昏那种暗,是傍晚那种该暗下来的暗。云散开,露出西边天际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索五从毡布里钻出来,抖落一身的沙。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少人少骆驼,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石头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支笔。笔还在,被他胸口捂得温热。
柱子蹲在地上,慢慢站起来。他的脸上全是沙,只剩下两只眼睛还亮着。
老莫最后一个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祝临渊伸手扶住他。
老莫摆摆手。
“老了。”他说。
那声音很轻,像风里的沙。
夜里,篝火重新烧起来。
索五带着两个家丁去查看骆驼,石头去捡被风刮散的干柴。柱子蹲在篝火边,把水囊一只一只摆好,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祝临渊坐在篝火边,青铜刀横在膝上。
刀柄那道划痕,此刻安静如常。
老莫坐在他对面,往火里添柴。添得很慢,每一根柴都要在手里停一下,像在听它说话。
“先生,”老莫忽然开口,“那枚天竺僧的铃,给老汉再看看。”
祝临渊从腰带上解下那枚铃,递过去。
老莫接过来,托在掌心里。
篝火的光照在那枚锈蚀的铃身上,把那模糊的八瓣莲纹照得明明灭灭。
“老汉年轻时,见过天竺僧一面。”老莫说。
祝临渊抬起头。
“那年在康家老宅,”老莫的声音沙哑,像风干的沙枣皮,“天竺僧来给老太爷治病。治好了驼瘟,老太爷留他住了一年。”
他顿了顿。
“老汉那时年轻,给天竺僧牵过骆驼。”
“他是什么样的人?”祝临渊问。
老莫沉默了一会儿。
“不说话。”他说,“一天到晚不说话。就坐在院子里,望着东边。”
“东边?”
“敦煌的方向。”老莫说,“老汉问他看什么,他不答。问多了,他就笑笑,指着东边,说一个字。”
“什么字?”
“‘归’。”
篝火噼啪响着。
老莫把那枚铃翻过来,看铃身上的莲纹。
“这铃,是他攥着走的。”老莫说,“攥了三天三夜,没松过手。康家老太爷想放进棺材陪他,掰不开那手。”
他抬起眼,看着祝临渊。
“后来呢?”祝临渊问。
“后来,”老莫说,“老太爷说,既然掰不开,就让他攥着走。可下葬那天,棺材刚抬起来,这铃从他手里滚出来。”
老莫顿了顿。
“滚了三圈,停在他儿子脚边。”
他指着那枚铃。
“三十年了。康家没人敢动它。压在老宅箱底,一压三十年。”
老莫把铃放回祝临渊掌心。
“它昨夜响了。”他说,“老汉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听见它响。”
他看着祝临渊。
“先生,你是它等的人。”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安静如初的铜铃。
篝火的光跳动,把它锈蚀的铃身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金。
后半夜,风又起了。
不大,只是贴着地皮吹,把篝火的灰烬吹起来,散成一片灰白。
祝临渊没有睡。
他靠在一峰骆驼背上,望着三危山的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三危山在几百里外,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但他在看。
就像天竺僧当年坐在康家院子里,望着东边,一看就是一天。
老莫也没有睡。
他走过来,在祝临渊旁边坐下。
“先生,”他问,“去于阗找什么?”
祝临渊没有答。
老莫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羊皮袋,递给祝临渊。
“这是康娘子让老汉带的。”他说,“到了于阗,拿这个去找她。”
祝临渊接过羊皮袋。
袋里装着一枚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几行字,不是汉字,是于阗文。
“这是康家客商的信物。”老莫说,“有它在,西域道上没人敢动你。”
祝临渊把骨牌收进怀里。
“康娘子,”他问,“为什么帮我?”
老莫沉默了一会儿。
“康娘子的娘,是敦煌人。”他说。
祝临渊一怔。
“三十多年前,康家老太爷在敦煌遇见一个妇人,”老莫说,“那妇人带着一具尸骨,从于阗走了一千里,走回敦煌。”
他的声音很轻。
“老太爷问她怎么走过来的。她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老太爷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累的是那个等她的人。”
老莫顿了顿。
“后来老太爷才知道,那妇人的男人,就是天竺僧在于阗遇见的那个人。”
“那个带着一卷麻纸去西域的画师。”
祝临渊攥紧那枚骨牌。
“康娘子,”老莫说,“是那妇人的女儿。”
篝火的光跳动着。
风从西边来,把灰烬吹散。
祝临渊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
燕照影的祖母,那个叫燕云娘的女人,走了一千里,把死在西域的男人带回来。
她留在敦煌,生下女儿。
女儿长大,嫁人,生下燕照影。
女儿后来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女儿的女儿,在九层楼上跳完了二十八拍,替他喊出了千年来这片土地上所有眼泪和血都没喊出的那声疼。
然后她走了。
葬在三危山石窟里,葬在她刻了三年、他落了最后一笔的十三尊飞天中央。
老莫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先生,”他没有回头,“康娘子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妇人的女儿,嫁到于阗了。”
风停了。
戈壁忽然安静下来。
祝临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妇人的女儿。
燕照影的娘。
她在哪里?
在康家老宅?在于阗的某个地方?
还是已经——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铃。
铃身锈蚀,莲纹模糊。
但它今早响过。
它说,有人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