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索家
烟尘在北边的地平线上翻滚,像一头苏醒的黄色巨兽。
张承奉的脸在晨光里绷得像块石头。他挥手让报信的少年退下,转身看向我时,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敬畏还在,但更多是被危机催出来的急迫。
“祝先生,”他声音压得低,“吐蕃游骑到了甘泉水,随时可能渡河劫掠。沙州城现在只有一千老弱守军,守不住所有地方。莫高窟……太显眼了。”
我懂他的意思。洞窟里的佛像、壁画,哪怕剥落了,对某些人来说也是能换钱的“好东西”。更别提那些可能藏着的经卷、法器。乱世里,信仰是最先被践踏的东西。
“索家。”我说。
张承奉重重点头:“必须立刻去见索崇德。只有他能调动人手、物资,组织民防。而且……”他犹豫了一下,“索家商队路子广,消息灵通。或许知道吐蕃人这次来了多少,是真要打,还是只是骚扰。”
“现在去?”
“现在。”
我们没回城里的匠户聚居区,而是直接沿着崖壁下的小路,往敦煌城方向走。阿昌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跟着,手里紧紧攥着简陋的武器,眼睛不停扫视四周的沙丘和红柳丛。
天彻底亮了。阳光炙热起来,很快烤干了夜里的凉气。沙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里扭曲抖动。
敦煌城的土黄色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我愣了一下。
和我记忆里那个修复完好的旅游城市完全不同。眼前的城墙低矮、破旧,不少地方用土坯和木料修补过,颜色深浅不一,像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服。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多,大多衣衫褴褛,牵着瘦骨嶙峋的骆驼或毛驴,驮着可怜的货物。守门的兵丁歪戴着皮盔,抱着长矛打哈欠,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牲口味,还有一股隐隐的、像是东西放久了的腐朽气。
张承奉对守门的兵丁点了点头,对方显然认得他,懒洋洋地挥挥手放行。进城后,景象更让人心头发沉。街道狭窄,两侧的土坯房低矮拥挤,不少屋顶的茅草都烂了。污水在街边的土沟里缓慢流淌,苍蝇嗡嗡乱飞。偶尔有稍微齐整点的砖瓦院落,门口守着家丁,眼神戒备。
行人大多面色黄瘦,眼神麻木。看到我们一行人,尤其是看到我扎眼的现代衣着时,他们先是惊讶,随后是漠然的躲避。只有几个孩子躲在门洞后,偷偷张望。
“世道不好,”张承奉低声解释,“连着两年收成差,朝廷的粮饷又常常拖欠。有钱有势的都缩在家里,普通人……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们穿过大半个城,来到城西一片相对规整的街区。这里的房子明显高大些,有些甚至带着小小的望楼。最终,我们停在一座青砖门楼前。门楼不高,但很厚实,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两个筋骨嶙峋的字:索府。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里别着短棍,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张承奉上前,对为首的一个家丁抱了抱拳:“劳烦通禀索公,匠户张承奉,有紧急要事求见。”
那家丁打量了一下张承奉,又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和衣着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了皱:“张老,不是小的不给面子。家主今日有客,吩咐了不见外客。”
“真是急事,”张承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不动声色地塞过去,“关乎莫高窟安危,也关乎沙州城防。这位是……”他顿了顿,“是从长安来的,专精营造修复的祝先生,有要事与索公商议。”
家丁掂了掂布袋,脸色稍缓,但还是摇头:“张老,不是钱的事。今日的客……是豆卢军王副使。您知道规矩,军务期间,不见旁人。”
军使在里面?我和张承奉对视一眼。这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麻烦。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对那家丁吩咐:“去备马,王副使要回营。”
他一抬头,看见了我们,愣了一下:“张老?您这是……”
“李管事,”张承奉连忙上前,“烦请通报一声,匠户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见索公和王副使。”
李管事目光扫过我,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沉吟片刻:“你们等着,我进去问问。”
他转身进去,门又虚掩上。我们等在门外,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烫。阿昌不安地挪着脚,另外两个年轻人不停擦汗。
大约半盏茶功夫,门再次打开。李管事出来,脸色有些古怪:“家主请二位进去。只是……”他看向我,“这位祝先生,您的衣着……是否需要换一身?恐失礼于贵人。”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短裤,确实扎眼。但哪里去找合身的古装?
“无妨,”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中气十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非常之时,不必拘泥虚礼。”
一个身材高瘦、穿着深青色圆领袍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锐利,像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皮甲、满脸络腮胡的武官,应该就是王副使。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尤其是那个清癯男人——索崇德。他的视线先是我古怪的衣着,然后是我腰间露出的工具包,最后,定格在我脸上,以及……我手腕上。
我下意识想把袖子往下拉,但已经晚了。
“这位便是长安来的祝先生?”索崇德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在下索崇德。这位是豆卢军副使,王孝杰将军。”
王副使哼了一声,打量我的眼神充满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长安来的?某在长安也有故旧,怎从未听说有如此年轻的营造大家?还这般……打扮?”
张承奉想开口,我抬手止住他。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如做点什么。
我看向索崇德:“索公,王将军。在下祝临渊,是否来自长安,是否懂得营造,口说无凭。今晨,我在莫高窟第209窟,用桃胶和自带的工具,临时回贴加固了一片濒临脱落的初唐壁画。张老全程在场。”
索崇德眉毛微微一动。
王副使则嗤笑:“一片壁画?如今吐蕃游骑已到甘泉水,某等商议的是城防兵事,是百姓生死!一片壁画,抵得上刀枪吗?”
“抵不上。”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也冷了下来,“但王将军,如果莫高窟千佛洞被吐蕃人劫掠焚毁,沙州军民失去了最后一点精神寄托,军心民心溃散,您的刀枪,还能守住这座城几天?”
王副使脸色一沉:“放肆!”
索崇德却抬手拦住了他。他看着我,眼神更深了些:“祝先生请继续。”
“莫高窟不能乱,更不能毁。它是沙州的魂。”我指了指北方,“吐蕃人真要打,不会只派游骑骚扰。他们或许在试探,或许在寻找弱点。而一个混乱、无人守护、藏有‘宝物’的莫高窟,就是最大的弱点。一旦窟里的东西被抢、被烧,消息传开,沙州人心立刻就会散。”
我顿了顿,看着索崇德:“索公世代居于沙州,比谁都清楚,敦煌能在这四战之地存续,靠的不仅仅是城墙和刀兵,更是丝路上的商机,是四方汇聚的信仰。莫高窟,就是这信仰的具象。它若倒了,沙州的脊梁就断了。到时候,走的恐怕不止是商队和香客。”
索崇德沉默着。他身后的王副使虽然依旧面色不虞,但也没再打断。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市的隐约嘈杂。
过了好一会儿,索崇德缓缓开口:“祝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修缮佛窟,所费不赀。如今粮价飞涨,守城器械尚且不足,哪里抽得出钱粮人工?”
“不需要立刻大修。”我说,“只需要应急。组织匠户和百姓,清理窟前淤沙,疏通排水,用现有的木料、麻纸、胶料,对最危险的几十个洞窟做临时加固,防止进一步垮塌。同时,派人在莫高窟周围设立岗哨,与城中烽燧联动。不求挡住大军,只求让零散的吐蕃游骑知道,这里有人守,不好惹。”
我看向王副使:“将军的兵力捉襟见肘,无法分兵常驻莫高窟。但可否拨给匠户一些淘汰的旧兵器、皮甲?再派几个老卒,教他们如何瞭望、如何报警、如何利用洞窟地形周旋?不需要他们杀敌,只需要他们能示警、能拖延片刻。”
王副使摸着络腮胡,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
索崇德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祝先生手腕上的印记,颇似古卷中记载的‘莲火纹’。不知先生师承哪位大家?此纹又是如何得来?”
来了。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家传。”我简短地回答,抬起手腕,让那颜色又深了几分的图案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至于如何得来,我自己也不甚明了。或许,是祖辈世代侍奉敦煌的因果。”
这是实话,只是没说全。索崇德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盯着那纹路看了片刻,眼神晦暗不明。
“索某可以出钱粮,”他终于说,“第一批,五十石粟米,二十匹粗麻布,外加库存的三十斤桃胶、一百刀麻纸。匠户所需木料,可从索家林场砍伐,但每日不得超过十棵。此外,索某可派出二十名家丁,协助警戒。”
他看向王副使:“王将军,旧兵器皮甲,以及派老卒指导之事……”
王副使叹了口气:“某可以给。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匠户拿了兵器惹出事端,或是莫高窟最终还是没守住……”
“责任在我。”索崇德接话,“一切后果,索某一力承担。”
王副使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事情似乎有了转机。张承奉脸上露出喜色,阿昌他们也松了口气。
但索崇德接下来的话,让气氛再次凝滞。
“不过,”他看着我,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索某的资材人力,不能白给。祝先生需答应索某一件事。”
“请讲。”
“从今日起,祝先生在沙州期间,一切营造修复之事,需优先听从索某安排。尤其是莫高窟各处,哪些先修,哪些后修,如何修,需与索某商议。”他顿了顿,补充道,“自然,日常修缮细则,先生可自主。但涉及窟内重要壁画、塑像,或可能发现的……其他物件,须得索某在场,或知情。”
我心头一凛。他这话,表面是合作,深层是控制。他想掌控我在莫高窟的行动,尤其是可能发现的“东西”——藏经洞?还是别的什么?
张承奉脸色变了变,想说话,我再次抬手制止。
我看着索崇德,他也在看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商人的精明,有地头蛇的掌控欲,或许还有一丝……别的、更深的东西。
“可以。”我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哦?”
“我修复时,只需必要助手,旁人不得打扰。尤其是窟内,人多气杂,于壁画有害。索公若要旁观,每次不得超过两人,且需按我的规矩来。”
索崇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真心的笑:“可。”
协议达成,气氛却并未轻松。索崇德吩咐李管事去准备钱粮物资,王副使也匆匆告辞回营安排。
我们离开索府时,日头已经很高。走在尘土飞扬的街上,张承奉忍不住低声道:“先生,索崇德此人……心思太深。他肯出钱粮,绝不只是为了保莫高窟。怕是另有所图。”
“我知道。”我捏了捏眉心,“但我们现在需要他的资源。走一步看一步吧。”
手腕上的莲火纹,在阳光下似乎又灼烫了一瞬。
回到莫高窟崖下时,已是正午。张承奉立刻召集了还能动弹的匠户,开始分派任务:一组人去索家林场伐木,一组人领了麻布、桃胶、麻纸,开始准备加固材料,另一组人在阿昌带领下,开始清理几个重点窟前的淤沙和排水沟。
我也没闲着。找了个阴凉的窟檐残迹下,摊开爷爷的工具包,开始整理、改造。一些太精细的现代工具需要收起来,一些则要想法子让它们看起来“合理”一点。青铜修复刀被我小心地用旧布缠了刀柄,只露出必要的刀尖。
正忙碌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先生……喝水吗?”
我抬头,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浑浊的、带着沙粒的水。他瘦得厉害,眼睛显得很大,衣服破了好几个洞,但洗得还算干净。
“谢谢。”我接过来,没喝,放在一边,“你叫什么?家里大人呢?”
“我叫柱子。”男孩小声说,“阿爹去年修城墙摔坏了腿,走不了远路。阿娘让我来帮忙,说……说匠神爷爷来了,窟里的菩萨就能保祐阿爹好起来。”
我喉咙有些发堵。摸了摸他的头,从工具包角落里摸出半块昨天剩的压缩饼干——穿越时口袋里唯一还能吃的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慢慢吃。告诉你阿娘,我不是神,但我会尽力。”
柱子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饼干,像捧着什么宝贝,飞快地跑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在这个时代,一点点希望,就能让人紧紧抓住,哪怕这希望虚无缥缈。
下午,索家的人送来了第一批物资。粮食、麻布堆在崖下空地上,匠户们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索家那二十个家丁也来了,为首的是个精悍的汉子,叫索五,话不多,但眼神机警,很快带着人开始在崖壁四周的高点布置岗哨。
我和张承奉选了损坏最严重的三个窟,开始指导匠户进行临时加固。过程磕磕绊绊,工具不顺手,材料不理想,很多人根本没接触过壁画修复,只能干最基础的清理和搬运。但没人抱怨,每个人都做得很认真,仿佛手里捧的不是泥巴麻纸,是全家人的性命。
夕阳西下,我们已经勉强完成了第一个窟的应急处理。虽然简陋,但至少窟口的排水通了,最危险的几处起甲壁画也用麻纸和稀胶做了临时锚固,不再摇摇欲坠。
匠户们围坐在崖下,就着凉水啃着分到的粟米饼,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满足。
我靠在崖壁上,看着西边天空烧成一片的血红晚霞。青铜刀在腰间安静地待着,腕上的纹路在衣袖下半遮半掩。
远处,索五站在一处高耸的岩顶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正朝着北方瞭望,忽然,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下面警戒的一个索家家丁立刻敲响了手里的一面铜锣。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撕破了傍晚的宁静。
所有坐着的人都跳了起来。
索五从岩顶滑下来,脸色凝重:“北边,甘泉水方向,起火了。不止一处。”
张承奉冲到崖边,眯着眼望去。我也跟过去。
只见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几个地方同时腾起了黑色的烟柱,在血红的天幕下格外刺目。不是炊烟,是燃烧的浓烟。
“是烽燧?还是……”阿昌声音发颤。
“不是烽燧。”索五声音干涩,“烽燧烟直。这烟散乱……是村落。吐蕃游骑,开始烧村了。”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像冰水一样漫开。
我盯着那几道黑烟,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安史之乱的阴影还没完全笼罩过来,吐蕃人的刀,已经沾了血。
而我们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些颜料和泥土构成的壁画。
是柱子眼里那点微弱的希望,是这些匠户手里粗糙的粟米饼,是这座在沙漠边缘挣扎了数百年的城池,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魂。
夜风骤起,带着远方的焦糊气息,卷过千疮百孔的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哭泣,也像某种古老而执拗的、不肯低头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