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新挖河只修一堤惹民怨 水长流四十八村成泛区
一晃到了五月端午,临近中午,林大秀到奶奶庙叫正武回家。她一边拍打庙门一边喊:“正武,开门来。”
正武开了庙门问:“嫂子,有事吗?”
林大秀说:“今天是端午,家里煮熟了粽子,跟我回去吃吧。”
“好!“正武答应着锁上庙门跟林大秀回家。
一边往家走,林大秀问正武:“你知道吗:在村北挖河的民工今日开工。”
“知道。”正武说,听人们说,朝廷拨来了很多银子,只在新开河以北的地方招募人,要在一个月内新挖四十里的滹沱河。”
大章村北一里处搭建了河工住的窝棚,窝棚以北的工地上人来人往己经开始挖土挡堤了。
吃过午饭,正武拿了几个粽子跟随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到挖河工地看热闹。
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的几个年轻人搭伙,推着独轮车来往穿梭,挖得较快;有的只身光着膀子桃着两只土筐吃力地干着,挖得较慢;还有背着筐的,挖得更慢。河道的北面开始堆起一些高低不平的土堆,堆上站着监工的工头。河道以南一筐土也没有。
正武见一个白发老人正用锨往筐里装土,就走过去帮忙。他把两个粽子塞给老人吃,背起土筐快步如飞地朝着土堤奔去。老人向他喊:“谢谢了,年轻人!”
正武倒了土,跑回来抢过老人的锨,一边往筐里装土一边问:“老人家,你是哪村的?这么大年纪了也来挖河?”
老人四处瞅瞅回答说:“我是大柳树村的,这是摊派给我儿子的活,他这些天病了,只好当爹的来干。”
正武又替老人背了一会儿土,问老人:“听说这河工是招募的,怎么成了摊派?”老人又向四处看了看,低声说:“传说拨来的银子不够用,招的人就少了,变成了摊派!”
“不是说拨来的银子有几万两吗?”正武又问。
“银子有多少,只有当官的知道,就怕人为的不够.……”老人不再往下说,担心让坏人听见。
正武想:怪不得只修北堤不修南堤,这里面是不是有事?
正武帮老人干了半天,和老人成了忘年交。他了解到老人叫王筐,有个正生病的儿子识水性,绰号水上漂。
晚上,正武回到奶奶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挖河只筑一道北堤,只要河里一来水,河以南的大片土地不都淹了吗?咱河以南的百姓要遭殃了.….
他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觉得不妥,就起床只身来到庙外,见街上也有三一群俩一伙的人议论这事。其中,三鼠正大声说着:“听说县太爷病了,现今衙门里的事已由河道总督派人管了。河道怎么挖,由才来的石道台管着。”
正武插话问三鼠:“不修南堤是石道台的主意?”
三鼠笑着回答:“哈,正武弟!要想知道底细就得去问问咱村的保长意二爷,他去县里打听过。”
意二爷不但是保长,还是赵家家族的族长。他年龄大辈份高,六十多岁了还象小伙子一样壮实。
对,找意二爷去,不问明白放心不下。正武想着向意二爷家走。
意二爷在自家门口,正给几个年轻人讲着自已的见闻:“一个瘫子拿个笤帚疙瘩裹块红布当枪使,傍晚蹲在路边哼哼着装喝醉了酒……”
意二爷说到这里停下了,他看见了正武,于是问道:“有事吗,正武?”
“没事,你说吧。”正武不愿打断意二爷的兴致。
意二爷接着说:“我好心过去问他:哪村的?用我送你回去吗?他伸手从怀里掏出裹着红布的假枪对准我说:少废话,快把钱拿来,不然一枪打死你!我被他唬住了,就把兜里的几个铜钱掏出来给他。他不接钱,仍在地下坐着不动,并说:你把钱扔下吧,等我起来咱就麻烦了!我见他蹭着身子来拿钱,才知道他是个瘫子。”
“瘫子也劫道?”一个年轻人问。
“是啊!”意二爷有些伤心地说:“是实在活不不去了!”
“你送他回家了吗?”又有人问。
“我不但送他回去了,还多给了他一些钱。”意二爷接着说,“他是五友村的,是旧滹沱河年年闹水淹的村子。他是残疾人,跟别的贼人不一样。我到了他家,看见炕上有人躺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呛鼻子。他告诉我:这是他娘的尸体,是饿死的!多可怜呀!″
意二爷难过地抺了抹含着泪的眼晴。
听到这里,正武问道:“意二爷,听说你到县衙去了一趟,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唉!”意二爷抬头看了看云层中时隐时现的一弯月牙儿,不紧不慢地说,“什么官都没见到,就看到了张捕头,他说因朝廷拨来的钱少,只能先修北堤,先保住京城、天津等地不淹。”
“那什么时候修南堤?”正武问。
“不知道!“意二爷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朝廷下旨挖河不可能只修一道堤吧?”
“对,哪有挖河只修一道堤的?”
“这里面有事?别象劫道的瘫子家一样咱这里也饿死人吧!”
“地陷有四邻,天塌有大家,都等着挨淹挨饿吧!”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个不停。
天很晚了,众人才散去。
二十天后,河挖完了,工棚也拆走了,一切恢复了平静。
一进七月,两场大雨过后,洪水沿着河道滚滚而来。滹沱河北提上站满了护堤的人群。堤沿上又新堆起了一道沙袋子。堤南一片汪洋,淹了四十八个村庄。洪水吞没了满洼的庄稼,自西向东流着,水面上漂来一些杂物,偶尔还有死猪死狗的尸体。各村新筑的护村堤也都冲开了口子,一座座村庄象漂浮在水面上的岛屿,土坯房不断地倒塌着,发出阵阵哗啦啦的响声。
全村的人家都先后逃到了砖房上。正武一家也逃到自家的两间平顶砖房上,用布单子苇席等物搭起了一个窝篷。一家人躲在上面望着不断上涨的洪水发愁。两天过去了,带上来的干粮快吃完了,还有一袋子玉米面也吃不了多久。
天连水,水连天。天上又飘来一层云,唰唰地下起了雨。人们眼里全是泪水,老人在哀叹,孩子在啼哭,年轻人心中沮丧又无奈。
洪水淹没了窗台,老鼠和蛇都往房上爬,女人们吓得直叫。
正武拿根棍子到房沿边上去打老鼠,突然发现水位开始下降了。
“快来看,水抽了!“正武高兴地喊。
“真的,水位下降了!”其他房上的人也喊。
一夜之间,洪水降下去了很多,早晨街面上还只有膝盖深的水。奶奶庙旁的碾子露出了碌碡和碾盘,有人趟着水开始轧糁子。有人猜是下游的堤开了口子。
洪水虽然小了,但洼里还是一片汪洋。有人把倒塌房屋的木头绑成筏子,载着女人和孩子出村讨饭。
秋分节到了,洼里还到处是积水。麦子种不上,人们除了用泥土垛起倒塌的墙、搭屋顶,就成群结队地到官府开的粥厂去喝粥、去讨饭。还有的人带着全家闯关东、走西口。
正武家本来一年收两季粮食,洪水一淹也没了收成,日子不好过了。正武的父母正在为难,铃铛来串门,她送来了一张纸,上面有意二爷发给全村人的诗:唧唧复唧唧,男人当户织,女人来纺线,夜半不停息,日出卸匹布,集市去换米。
“呀!这几句诗不正是指明了让我们怎么过日子吗?意二爷真是个好保长!”老卿头看了高兴地说。
铃铛也说:“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外出讨饭丢人了,还给国家减轻了负担,可是从哪里去买织布机呀?钱又从哪里来?”
正武母亲搭话说:“只有走亲访友地借了,实在钱少,就几家合着买,歇人不歇马地织吧!″
铃铛走后,老卿头把一家叫到一起说事。他吩咐说:“正武这几年学了一身武艺,不能总待在家中,常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①,听说县里明年就招考武秀才,最好去考一考,如能取得一点功名,与咱有怨的贼人也会忌惮三分!出去闯荡闯荡吧,但要记住: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②。要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扶危济困,做个好人。”
正武遵从父亲的愿望,准备去县衙参加武秀才考试。
①出自冯梦龙《喻世明言》②出自《孟子.腾文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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