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赵正武庙前碾道结怨恨 铃铛女姨家暗访林三鼠
清光绪年间。仲秋时节,几场雨过后,庄稼长势喜人,地里的玉米蹿至一人来高。刚过午时,太阳被一层簿云遮起来,天还不算太热。
弯曲的庄稼路上,悠然来了位叫空空的老和尚。他云游归来,骑着毛驴,身上挎着药箱,高兴地哼着小调:“空空是我我非空,积德行善渡众生,看破红尘当和尚,悬壶济世来修行。”
他唱罢,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轰驴:“嘚儿!”
临近大章村,一个小伙子把他拦住,说:“师父,能收我做徒弟吗?”
空空和尚下了驴,仔细打量这位年轻人,见他长得身体高大,膀阔腰圆,天庭光亮饱满,鼻直口方,忽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认的这是本村有名的大力士赵正武。他在云游前听别人念叨过:说他一使劲能把打麦场上的石碌碡抱起来……空空和尚问道:“你年纪轻轻怎么想剃光头当和尚?”
“我不想剂头,只想跟你学武功!”正武笑着说。
“那叫俗家弟子,你有什么本领又凭什么拜我为师?”空空和尚有些认真地问。″
正武又笑道:“我想学好武功来为民除害保护好人,我还有把子力气。不信?我能扳倒你的驴!”
“阿弥陀佛,开玩笑吧?”空空和尚摇摇头不相信。
正武撸起袖子,牵过驴来,卸下鞍子,伸手抱住驴脖子,一用力,毛驴真的倒下了,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后才站起来。
“哈哈哈!”空空和尚笑着说,“驴要打滾儿,你顺势扳倒它,虽是逗人,却也显现出了小施主的聪慧,如果有缘,我可以收你做俗家弟子。”
“噢?“正武有些认真地问,“怎么才算有缘?”
空空和尚解释道:“佛说缘是无形的,无法预测的,只有有了深深的缘分,才能在同一条路上相遇。”
正武听了皱皱眉似懂非懂。
“看,那是在干什么?”空空和尚指着村边碾子旁的几个人说。
村口处有座奶奶庙,庙旁有座石碾子。村里村外的人们都来这里碾米和轧糁子。今天午时刚过,高铃铛姑娘就和表嫂林大秀背着些玉米来轧糁子。当时有外村的罗美和罗小英母女俩正碾米。她俩刚要过去帮忙,突然一只戴着脖卡拖着绳子的黑狗汪汪地叫着冲了来,一口咬住了罗美的裤腿,罗美吓得惊叫着摔倒在地上,小英姑娘也惊恐地放了推着的碾棍,躲到大秀的身边。狗的男主人林大鼠和林二鼠哥俩哈哈笑着走了来,大鼠把装着一些谷子的袋子往碾盘上一放,嬉皮笑脸地说:“哪村的娘们儿?还不快滚!老子们要先碾米。″
“狗!狗!回去!”大鼠二鼠的弟弟林三鼠急忙跑来大叫着轰狗,狗才松了嘴,跑到大鼠身后转了个圈就溜了。三鼠看见了铃铛,笑着说:“对不起,我哥不认识你们……”
“老三,没你的事,别管!″大鼠叫着和二鼠把罗美家没碾成的米扫了,把背来的谷子倒在碾盘上,两人抓住碾棍就推。
“老天爷!有这么耍霸道欺负人的吗?″罗美喊着站起来挡在了大鼠二鼠推着的碾棍前。林大秀见状也拉着小英一起去帮罗美。两男三女开始互推着碾棍较劲儿。
大鼠喊了个一二的号子,哥俩一齐用力,把对面三个女人推得翻倒在地。
“哈哈哈……”大鼠仰面大笑起来。
“哼哼!”二鼠也哼着笑了。
林大秀是正武的嫂子,她哭丧着脸倒在地上见正武和空空和尚来了,扭腰向碾道外一滚,大声地喊:“摔死人了,蹲折腰了。正武,快来给嫂子报仇!”
大鼠二鼠没理采林大秀,把罗美和小英娘俩拉到碾道外,就开始推着碾子碾米。
“怎么回事?”正武走到大秀近前问。
林大秀知道正武力气大,一心想出被推倒的怨气,大叫道:“快帮嫂子出这口窝囊气,别让他俩碾了,去把他俩推倒!”
正武跳到大鼠二鼠对面,伸手抓住碾棍,叉开马步一挡,碾子停下了。大鼠二鼠又和正武对推着比上了劲儿。
“别闹了!”铃铛姑娘在旁边劝说。
“大哥二哥,别闹了!”三鼠也附和着劝。
“呀!”正武大叫一声用力猛推过去。对面哥俩被推了个仰面朝天,跌倒在地。正武攥着碾棍从他俩上面蹦了过去。个子又矮又胖的大鼠爬起来,跳到正武跟前挥拳就打,正武一个燕子斜飞闪到他后面,抬起脚照其屁股一踢,大鼠前趴在地。有些驼背的二鼠抄起碾棍向正武背后劈来,正武转身闪过,咣啷啷棍子砸在碾盘上。正武用手一推,二鼠栽了个狗吃屎。
“阿弥陀佛,住手、住手!”空空和尚喊着,左手牵驴,右手胸前竖掌,“为何这般斗殴?罪过!”
大鼠从地下爬起来,怒目圆睁,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正武叫道:“栽了,栽了,栽到你小子手里了!等、等着吧……”
二鼠也爬起来跟着喊:“今天这仇算结下了,这事儿没个完!”
“对!”大鼠又嚷道,“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别以为你小子有点儿劲儿就敢来惹事!”
正武攥着拳头,愤怒地盯着大鼠二鼠说:“光着屁股打人,耍横还不害臊。难道你们横行霸道还有理吗?”
三鼠瞅瞅大鼠二鼠又看看铃铛,象是在想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铃铛瞪了三鼠一眼,然后走到空空和尚面前说:“是这么回事.……”
她欲言又止,伸手摸了摸驴的头,才说:“师父,您是这奶奶庙里的大和尚,您在家时这驴不是经常牵出来帮人们拉碾子吗?那不驴套还在碾子底下放着呢。今天外村的罗美、小英娘俩来碾米,鼠哥们就来放狗咬人耍霸道插空……″
空空和尚听了,双手合十,对着鼠哥俩说:“罪过,年轻人该积善念,行善举,办善事,做善人。积德行善无灾祸,作恶多端无幸福也!”
林大秀站起身来,瞟一眼那哥俩,说:“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都有个道理摆着,别总是蛮横不讲理的耍村霸!”
“说得对!“空空和尚说,“知错就改方可,善哉、善哉!”
“我不服!“大鼠冲着空空和尚喊,“我们挨了打还落了个不是!”
他嗖地蹿到空空和尚背后,猫腰去捣空空和尚的裤裆,嘴里发狠地嘟哝:“善哉就骗哉!“
空空和尚急忙抖腿挥手,一下把大鼠的两只手夹在了臀间。
“呀,呀!”大鼠被夹得直叫。
空空和尚夹着他扭身转了一圈才停下。所有人都被惊呆了,没想到老和尚能有这么厉害的武功。空空和尚转过脸去问大鼠:“服不服?”
“服、服了!”大鼠摆出一副哭祥儿。
“以后还耍不耍霸道?”空空和尚继续问。
“不敢了,不敢了!”大鼠连声回答。
二鼠在一旁看得也傻眼了,象霜打的黄瓜——蔫了。
空空和尚放了大鼠。鼠哥们收拾东西要走,空空和尚说:“弥陀佛,还是以德报怨,你们碾了再走吧!
“呸!”铃铛姑娘高声说,“大章还是有名的文化村呢,秀才多、教书先生多,你们两个大章的坏小子也不嫌丢人,做些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事!”
大鼠瞥了铃铛一眼,没有吱声。鼠哥们虽闷气不出,也不敢再说什么,又不领和尚的情,愤愤地灰溜溜地走了。
空空和尚背着药箱进庙去了。正武和铃铛套上毛驴,先给罗美和小英娘俩轧了才给自己轧。可能是毛驴累了饿了,拉着碾子越走越慢,大秀在旁边轰驴,正武在后面帮着推。铃铛边扫着碾盘上的糁子边看看天,日头在薄云里面的影子已经偏向正西。蓦地,她发现西天边正升起锅底般的黑云。坏了,天要下雨!铃铛想着大声催正武说:“走快点,天要下雨!“
正武看了看天,也很着急。可是驴开始闹脾气,大秀怎么轰,驴也不走了。正武只好把驴卸了拴在一边,自己和大秀推碾子。
糁子碾完了,黑云还没上来,正武擦一把脸上的汗,瞅着铃铛笑。铃铛也看着他笑,铃铛嘴角翘着,白里透红的脸上现出两个酒窝儿。正武看得愣住了,心里想:多么漂亮的表姐呀……铃铛被他看得有些羞涩,说:“表弟,把驴给空空师父送去吧,我背糁子和嫂子回家。”
……
大鼠二鼠的家在大章村的最西边,他们来到自家大门前,大鼠一脚把门踢开一道缝,侧身钻了进去。二鼠随后把门踹开,也进了院子。三鼠背着没碾成的米跟在后面嘟哝说:“跟大门发什么脾气?踢烂了还得自己修。”
哥仨到了屋里,母亲刘氏问:“米碾完了?”
“完个屁,生了肚子窝囊气!”大鼠历声说,“非想法报复老和尚和正武不可!让他们知道:敢和我们作对的没有好下场!”
“到底出什么事了?”刘氏又问。
“让人打了!”二鼠说,“不来个以牙还牙,咱闷气出不来!”
三鼠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刘氏叹口气说:“我让你们去碾米,这插空本就不对,还先放狗去咬人,耍霸道跟人打架,都怪自己!”
三鼠又说:“如有急事,好言好语地跟人家说,人家让了才能插空。可大哥二哥不这样做,能不惹事生非吗?”
大鼠瞪了三鼠一眼说,“你好,不就是你那心上人铃铛在场,你才谁也不得罪,站在一边装好人,看着哥哥挨打也不管!”
“我管?我管得了吗?”三鼠接着说,“空空和尚武功高强,我去跟他打架,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吗?”
“是啊!”刘氏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还是大哥呢,连这点都不懂?忍了吧!”
“不能忍!弱肉强食,我俩一定能出这口气。”二鼠接着说,“我说件保密的事,谁也不准告诉外人……”
二鼠低声说了一些话。
“呀!这保密的事,就是你俩参加了小偷儿团伙,有一伙人帮你俩打架!”母亲刘氏生气地大声说,“作孽呀!三鼠,把你大哥二哥锁在屋里,别让地们出去!”
“对不住了,娘!”大鼠说着和二鼠跪下给母亲磕了个头,起身就往外走。三鼠站在门口阻拦,让大鼠推倒在地。
离开家,大鼠见西半边天涌上来了黑云,一群玩耍的小孩子正害怕地往家跑。他拦住几个大点的孩子,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说:“给你们这些钱,到奶奶庙门口去喊。″
他把嘴贴近一个孩子的耳边,说了要喊的话。
不多时,黑云快到头顶了,雷声不时地响着,一道道闪电象要把天撕裂,狂风卷着沙尘就要扑面而来。那几个半大孩子跑到奶奶庙前喊:“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个鼓来了。你敲敲,我敲敲,吵得和尚叫姥姥……”
正武从庙里出来,嗔怒地问:“什么人教你们这样喊的?”
“不说给你!”
“人家不让说!”
孩子们嚷着从他身边转着跑了。
“阿弥陀佛!”空空和尚来到庙门口,捻着一串佛珠道,“佛家弟子,慈心愍众生,莫发牌气,以忍为宝;其恣心履恶,犹自投火也!”
又一声雷过后,狂风刮过来了,大雨点子在风里噼里啪啦下了起来。正武冒雨跑了。空空和尚望着风雨中正武的背影自语道:“佛渡有缘人,这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正武的家离奶奶庙不远,在暴雨中他拼命奔跑。雨水打得他难以睁眼,脚下一滑,栽倒在泥水中。他爬起来,筋斗趔趄地闯进了家门。
铃铛还没回自己的家,正陪着正武的母亲说话。正武的母亲是铃铛的姨母,铃铛把轧糁子发生的事详细地讲给了她听。
正武混身泥水地进来,铃铛忙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并叫道:“哎呀,衣服都湿透了,快擦下脸,进屋里换衣服吧。”
“没事儿!”正武抹一把脸上的水,接过铃铛的手帕,没舍地用,就进屋里去了。
“这孩子,看到要下雨还不紧着回来!”正武母亲李氏心疼地埋怨,“淋成了这等模样,唉!”
铃铛的家就在大章村向西一里远的权寺村。高大友是铃铛的父亲,是村里新上任的保长。她的哥哥高福去年考上了文秀才,但还没有家室。如今媒婆一箭双雕,既给高福说媳妇,又给铃铛说婆家。说的媳妇是堤口村的女子,说的婆家男人就是大章村的林三鼠。高家打算办桩双喜临门的婚事。铃铛今天拎了包点心,过来探视姨母,也顺便打听一下三鼠现在的人品。午饭时人多没好开口,午饭后又去和表嫂轧糁子,现场发生的事让她晓得大鼠二鼠是村里一霸,不是好人。三鼠老实,不是坏人。
林大秀是全村有名的顺风耳,街坊邻居的大事小事她都知道。今天铃铛一来,她就开始琢磨: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肯定有事,不问清楚她心里憋得慌。轧糁子回到家,就来和铃铛闲扯,她依照自己的心思问:“铃铛妹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岁了。”铃铛坦然回答。
“哟,早该嫁人了!“大秀高声说,“十八姑娘一朵花,二十不就成老姑娘了?那书上还说,男人们喜欢:什么淑女、什么要求?”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武母亲轻声提示,然后又说,“没念过诗经就别胡诌,让人笑话。”
“还是娘念过,也懂得多!”大秀有些不高兴地回了一句,又转身对铃铛说,“还是俺娘知道的事多,她不但念过的书多还说今天下雨是秃尾巴老李来了。”
“你们知道秃尾巴老李的传说?″铃铛问。
“是的,听老人们说:一个妇人吃了树上个李子,就生了条小龙。小龙来吃奶,让妇人的男人砍断了尾巴。”林大秀得意地晃了晃头,有些飘飘然,她咂咂嘴接着说。“据说秃屋巴老李是神仙,是条好龙,怎么总来下雨,想淹咱们?”
“唉?”说得不对,“咱这里洪水是从山区来的。”铃铛低声接着说,“有传闻要在咱这里挖条河,不知是真是假?”
“啊,是真的!“林大秀自信地说,“找也听说了,这样大的事一传十,十传百的,谁还不知道?”
“就你百事通,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月,天天喳喳喳的,叽喳小鸟没有肉,一点不深沉稳重!”正武母亲瞪了林大秀一眼后接着说,“你公爹和你男人经文在地里干活还沒回来,给他们送把伞去吧!”
“也是,下这么大雨还不回来!娘,我还有事。你就让我弟去吧。”林大秀说罢,拉着铃铛到自己屋里去了。
进屋后,她煞有介事地低声问铃铛:“媒婆给这村三鼠说了个权寺村的媳妇,你知道那姑娘是谁不?”
铃铛心里一惊,想:她怎么也听说了我的事?但她立刻恢复了平静,笑着说:“我哪知道!就今天看见的那哥仨:老大矬,老二驼,老三眯着眼睛话不说。老大老二狂妄霸道,若是给我说呀,就一脚踢死那媒婆!”
“啊哈!“林大秀忍不住笑了,心里想:好厉害的个小铃铛,真是个刀子嘴!但她嘴上却不以为然地说,“人不可貌相,人家爹是做买卖的,有个钱儿!”
铃铛听了冷冷地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是对有些人说的。”
“你知道林家是怎么发财的吗?”林大秀流露出神秘的表情继续说,“以前,林老爷子做买卖发现买来的棉花坨子里面掺了假,有个大土坯。气得把坯摔烂了,你猜摔出来了什么?”
“摔出了什么?”鈴铛好奇地问。
“摔出来了个金元宝!是卖主的祖先藏在里面的,后人谁也不知道……”
“噢,原来是这样!”铃铛觉得有趣,就又问,“那这三个儿子怎么都起名叫老鼠?”
“听说是林老爷子在梦里梦见有只大老鼠往他家叼粮食。”林大秀笑了笑接着说,“我看只有三鼠是个好人,才是那只叼粮食的老鼠。那老大老二是地痞,光干坏事还不成家,到处鬼混。”
铃铛想:三鼠今天确实表现得是个好人,但大鼠二鼠今天耍霸道让正武打了,这事肯定完不了,鼠哥们能不报复他吗?恐怕是越闹越热闹怨恨越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