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噩梦
林枫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从荒原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道裂缝发呆。
后来躺下去了，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他醒了。
不对。
他没醒。
他还睡着，但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荒原。
还是那片荒原，干裂的地，散落的巨石，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涌。他站在裂谷口，跟前几天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不对。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见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一摊血。
他往后退了一步，血还在脚下。
再退，还在。
他抬头。
前面站着一个人。
灰袍，弓着背，脸看不清楚。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林枫想退，脚动不了。
那人又走了一步。
近了。他看清那张脸了——支脉的老实人。眼窝陷着，嘴唇干裂，后脑勺上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灰袍里。
“林枫哥。”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为什么要害我？”
林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脸几乎贴到他面前。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眶里全是泪。
“我跟你无冤无仇……我连话都没跟你说过几句……”
林枫想往后退，脚像钉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害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林枫拼命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怪，嘴角往上扯，眼睛还是直的。
“林枫哥，你来陪我吧。”
他伸出手，那只手沾满了血，朝林枫的脸抓过来——
林枫猛地坐起来。
眼前一片黑。
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疼就好，疼说明醒了。
他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拉出一道惨白的亮。墙角那张破桌子，桌上那个空了的茶碗，门边那个歪了的凳子——都在。
自己的屋子。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梦。
是梦。
他往后靠，靠在床头，闭上眼。
那一幕又浮上来了。
不是梦里的。
是白天的。
那人的脸仰着看他，眼眶里全是泪，混着脸上的灰，流成一道道黑印。
“林枫哥……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睁开眼。
手指又开始抖。
他把手塞进被子里，压住。
窗外有风，吹得那扇破门吱呀响了一声。他扭头看过去，门还是歪的，从罗傲那次踢了之后就没修过。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他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空空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还蜷在地上吗？
有没有人把他扶起来？
他后脑勺上的伤，有人管吗？
林枫把脸埋进手里。
手掌冰凉，贴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自己抬手的那一下。
就那一下，指着那个人。
就那一下。
然后那个人就跪在地上了，被踢，被骂，被踩，蜷成一团。
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
什么都没说。
林枫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边上，像一道疤。
他忽然想起那人蜷在地上的样子——抱着头，缩成一团，跟他小时候见过的流浪狗一样。那狗被一群孩子拿石头砸，也是这么缩着，也是这么抖。
后来那狗死了。
他盯着裂缝，看了很久。
窗外那扇破门又响了一声，吱呀——吱呀——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
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床沿，站稳了，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身上的汗一激灵。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祖地那边有几盏灯，零零星星的，像是快灭了。
他靠着窗框，望着那边。
那个人住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人是支脉的，干杂活的，每天低着头走来走去，从来没人正眼看过他。
从今往后，更没人正眼看他了。
因为他背上了一口锅。
一口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锅。
林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上，惨白惨白的。
这双手，前几天还在教罗小雨跳舞。
这双手，还给罗鹏递过暖炉。
这双手，今天指着那个人，说“就是他”。
他慢慢滑下去，靠着墙，坐在地上。
地上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刺得骨头疼。
他没动。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这么陷害……
我也跪在地上，抱着头，被人踢，被人骂，没有人帮我说话……
我会怎么想？
他闭上眼。
那人的脸又浮上来了。
仰着看他，眼眶里全是泪。
“林枫哥……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漆漆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腿上，照出一片惨白。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