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迂腐
刘泽缓缓翻开灵石胡同那间房子的资料,只见纸张泛黄,字迹斑驳,透出一股岁月的沧桑。房子普普通通,只是寻常的四合院,房间不过五六间,并无显赫的后花园。他轻轻叹了口气,“京城居,大不易。”目光落在租金一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
席文昊在一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酸意,戏谑道:“得了吧!你六品官的月俸是八石米,咱们这些人里,就属你的收入最高了。”
刘泽苦笑一声,摇头道:“不是说有折色吗?怕到手也就二三两,连自己都养不活呢!”他支着下巴,继续翻看着其他房子的资料,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席文昊见状,挑出一处房子递给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是有折色不假,但户部也得看人啊。你是翰林官,若人家折到三成,起码给你留足六成。”
刘泽闻言,心中不禁一动。翰林官虽看似无权无势,但在官场中的地位确实不容小觑。特别是户部这样的重要部门,即使敢得罪吏部官员,也不敢轻易开罪于翰林院。
“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去兵部干什么的吧。”席文昊抬头打量着刘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羡慕,“很不巧,你们柴薪皂银以后将会经由我的手。你是从六品官员,可雇役四人,所以我们兵部每月又得给你四两柴薪皂银。”
刘泽闻言,心中不禁一喜。这柴薪皂银虽不算多,但对于他这样的官场新人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他正想道谢,却听司文贵接过话题,故作神秘地比着一个手势得意道:“我不清楚你们的衙门,反正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我们工部的直堂银……十两!”
直堂银相当于后世的单位奖金,像工部这种创收能力强大的衙门自然会多发一些。而刑部这种创收能力弱的衙门自然得少发一些。刘泽闻言,心中不禁一动。他先前并未了解过这个直堂银的事情,此时听司文贵一说,顿时觉得官场之中果然处处都是门道。
他心中暗自盘算着,翰林院的直堂银会有多少呢?从办公的那些高档的纸笔墨砚来看,怕翰林院的“创收能力”亦是不低。哪怕多报损一倍的纸墨消耗,都得有数千两进账。
想到此处,刘泽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他虽为官场新人,但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必定能够在这京城之中闯出一片天地。
三人聊了一会儿,便让韩掌柜送来酒菜,庆祝刘泽顺利入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发热烈。当得知刘泽在入职第一天就表现出色时,众人都纷纷朝他竖起大拇指,称赞不已。
第二天清晨,刘泽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便前往翰林院。辰入酉罢,这是大月官员的上下班时间。刘泽作为官场新人,自然是不敢迟到的。
他穿过三门,走进修检厅。一路上,遇到的吏员们都满脸笑容地跟他打招呼,恭维他这位新任的修撰老爷。刘泽一一回礼,心中却是暗自得意。
在籍册上画了卯后,刘泽便向着办公区走去。孙吉祥已经提前到了这里,迎上来恭敬地问道:“大老爷,有什么吩咐?”
刘泽点了点头,吩咐道:“掌院大人若是过来的话,记得支会我一声。”
孙吉祥闻言,却摇了摇头道:“宗人府那边闹事,掌院大人怕是一时半会儿顾不得这里了。”
“宗人府闹什么事?”刘泽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
孙吉祥消息灵通,当即说道:“苏杭那边的小日子猖獗,动用了太多的财政,所以耽搁了给宗人府那边的禄米。”
刘泽闻言,心中不禁一沉。大月为了防止同室操戈,对宗室进行了诸多限制,将他们当成猪来养着。然而,供养这些宗亲却是一项沉重的负担。每年供京师的粮食数量有限,但各处宗藩禄米却多得惊人。国家的财政收入被这些宗藩分去了大半,导致财政承受重负。
刘泽深知,这宗人府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他叹了口气,对孙吉祥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孙吉祥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刘泽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沏了一壶参茶,开始翻阅起关于月朝的书籍来。他特别关注那些关于宗藩的资料,希望能够从中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线索。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到了午后。刘泽沉浸在书海中,不知不觉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孙吉祥再次进来禀报,他才回过神来。
“大老爷,掌院大人来了。”孙吉祥恭敬地说道。
刘泽闻言,心中一喜。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籍,起身迎了出去。只见代江平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显然是被宗人府的事情闹得心烦意乱。
刘泽上前行礼道:“见过掌院大人。”
代江平点了点头,示意他免礼。他叹了口气道:“刘泽啊,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量一下关于宗藩禄米的事情。”
刘泽闻言,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掌院大人请说,卑职洗耳恭听。”
代江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他缓缓说道:“如今国家财政紧张,宗藩禄米一事已经成了朝廷的心头大患。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刘泽沉思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卑职认为,要解决宗藩禄米的问题,需要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减少宗室的开支,二是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
代江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具体该怎么做呢?”
刘泽继续道:“关于减少宗室开支方面,我们可以对宗室进行一些限制和改革。比如限制他们的用度、减少他们的仆役数量等等。这样可以减少一部分开支。”
代江平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那增加国家财政收入方面呢?”
刘泽沉思片刻后道:“卑职认为,我们可以通过加强税收征管、鼓励商业发展等方式来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同时,我们还可以开展一些对外贸易活动,从外部获取更多的财富。”
代江平听完他的建议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他拍了拍刘泽的肩膀道:“刘泽啊,你果然是个有才华的人。这些建议都很不错,我会认真考虑的。”
刘泽谦虚地笑道:“卑职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而已。掌院大人过奖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代江平便因为宗人府的事情匆匆离去了。刘泽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心中明白,自己刚刚迈出了官场的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但他相信,只要自己不断努力、不断进取,必定能够在这官场之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时光在翰林院的静谧中缓缓流转,刘泽的眼眸如同深邃的湖水,映照着大月这个时代的风云变幻。他轻抚着泛黄的史籍,指尖似乎能触摸到那遥远岁月的沧桑与沉重。
在这悠闲的日子里,他希望通过这些珍贵的文字,探寻大月的脉络,了解这个时代的风貌,更深入地洞察那个弊病丛生的朝廷。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如同一位探险家在密林中寻找宝藏。
孙吉祥,这位被刘泽视为得力助手的“秘书”,似乎总能洞悉他的心意。他精心挑选了关于宗藩的史料,让刘泽对宗藩问题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刘泽翻阅着这些资料,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河南开封府,曾经的洪武年间,仅有一个周王府。然而,到了洪兴朝,郡王的数量却激增,将军更是数不胜数。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朝廷为了防止宗亲谋反而付出的高昂代价。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举措却成为了大月的第一大弊。
刘泽沉浸在书海中,时而皱眉沉思,时而轻轻叹息。孙吉祥如同一位带着搜索功能的图书馆管理员,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他找到所需的书籍。当刘泽读到一份成化年间御史的奏折,抨击藩宗开支弊端时,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合上了书本。
在他的心中,大月似乎始终未能解决这个弊政。执政者们或许看到了这个问题,但面对这个根深蒂固的弊端,他们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刘泽心中泛起一抹苦涩,他想到那些口口声声为百姓、为天下的官员们,在面对这个最大的弊病时,却都成了“睁眼瞎”。
这是一个颇具讽刺的时代,刘泽不禁想起了后世对一些清流官员的抨击。他轻轻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到现实。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徐渭提议一起去用餐,并叫上了诸大绶和一个小老头金达。金达头发苍白,手指微微颤抖,身上穿着七品官服,显得有些沧桑。刘泽看着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这就是大月的现状啊!多少人为了追求功名,不惜耗费半生的光阴在科举路上挣扎。他们不屑于举人官,只为追求那个进士的虚名。然而,当他们终于获得功名,进入官场时,却发现这里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般风光无限。
一行人来到翰林院的饭堂,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诸大绶面色凝重地提起了苏杭的战事,小日子进犯黄华,焚劫村庄,给当地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刘泽听着诸大绶的讲述,心中涌起一股愤怒与无奈。
“不是说臧振东已经接受招安了吗?苏杭不是应该享受太平了吗?”毛惇元皱着眉头问道。
“那些鬼话也能信?”诸大绶嗤之以鼻,“小日子那些家伙穷凶极恶,不杀他们始终是祸害!”
金达则摇头晃脑地念起了兵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认为吴部堂招安倭首的办法最为高明。
诸大绶不满地瞥了金达一眼,转头望向刘泽:“林修撰,你的意见呢?”
刘泽微笑着推脱道:“我对苏杭的情况并不熟悉,还是听听文长兄的高见吧。”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宜过多发表意见。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徐渭。作为胡宗宪的幕僚,他对苏杭的情况自然比其他人了解得更深入。徐渭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伐兵确实是下策。我们除掉了一个沙解,又会出现一个沙强。如果我们动用兵力除掉臧振东,我可以肯定地说,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臧振东出现。”
诸大绶闻言叹了口气,不甘地说道:“那些小日子的恶行简直是有失天良!不杀他们不足以平民愤!”
徐渭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曾经亲眼见过那些被小日子摧残过的村庄和客船,那些惨状至今仍历历在目。他知道诸大绶的愤怒和无奈,但他也明白,仅仅依靠武力是无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
饭后,五人一同返回了修检厅。刘泽看到徐远平和黎文有正在公案前冥思苦想,似乎遇到了修史的难题。他走过去看了看,发现他们正在为如何描述小日子的问题而苦恼。
刘泽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纸上的“小日子”三字。孙吉祥立刻会意,转身走向资料室,不一会儿便抱来一摞书籍。这些书籍有的是泛黄的古籍,有的是崭新的卷宗,都记载着小日子的历史和现状。
小日子并不是洪兴年间才出现的问题,它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在月朝初期,小日子正处于南北朝分裂时期,封建诸侯割据争战。那些失败的南朝封建主为了谋取利益,便组织武士、商人和浪人到大月沿海地区进行武装走私和抢劫烧杀的海盗活动。这些海盗行为给大月沿海地区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也使得小日子成为了大月之患。
刘泽翻阅着这些书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明白,要解决小日子的问题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从根本上改变大月的政治体制和社会风气。然而,在这个弊病丛生的朝廷里,要实现这样的改变又谈何容易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拉回到现实。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修撰官员,虽然无法直接改变大局,但可以通过自己的笔触记录下这个时代的风云变幻,为后人留下宝贵的历史资料。他决心要用自己的笔触,记录下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让后人能够从中汲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
在洪兴朝的繁华背后,隐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血腥历史。朝廷的铁血禁海政策,使得原本以贸易为生的海商们,逐渐沦为掠夺者,将小日子的贪婪之火点燃,使其愈发猖獗。
诚然,这一变化并非完全源于朝廷的禁海令。航海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船只更为坚固,航行更为迅速,成本也大幅下降。昔日,欧洲人即便心怀野心,也因技术所限,难以抵达遥远的东方。而今,小日子凭借先进的航海技术,轻易穿越重洋,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大月富庶的苏杭地区。
海商们,原本应是贸易的使者,如今却成了小日子的帮凶。他们利用航海技术的便利,为小日子提供物资和情报,使得小日子在大月的土地上肆意妄为,掠夺财富,践踏生灵。
刘泽,一位心怀天下的文人,他深知小日子的祸患并非源于其本身,而是大月逆时代潮流而行的恶果。他试图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寻找证据,以证明自己的观点。然而,当他翻阅孙吉祥送来的资料时,却意外发现了一组触目惊心的数字——朝廷每年竟向苏杭拨付数以十万计的军饷,以应对日益严重的倭患。
这一发现让刘泽心中五味杂陈。他原以为倭患只是小日子贪婪所致,却不料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重的朝政腐败。他感到愤怒,感到无奈,更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辰时已过,代江平仍未现身翰林院。刘泽叹了口气,收拾起心情,准备下班。然而,在离开之际,他却看到徐远平和黎文有仍埋头于公案前,专心致志地工作着。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独而坚定。
刘泽心中涌起一股敬意。在这乱世之中,能够保持初心,坚守职责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将这份敬意告诉了徐渭,却不料对方轻蔑地吐出两个字:“迂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