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争执
考场内,一片寂静,众考生皆埋头苦思,眉头紧锁。
然而,这并非因为文采枯竭,而是他们陷入了观点的迷宫,难以抉择。
楚北辰坐在紫光阁的南边,目光犀利地捕捉到了老师代江平那微妙的变化。
他的嘴角微翘,透出一股自信与骄傲,仿佛已经掌握了考题的命脉。
身为楚氏族人,他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政治资源,对朝政动态了如指掌。
对于重开市舶司这一议题,他早已心知肚明。
这个问题早已不是新鲜事,自关闭之日起,便不断有人提议重开。
而此次之所以引起轩然大波,皆因开海派唐顺之提出了一个新颖的观点:“小日子之患,源于市舶不开。”
楚北辰深知,若重启市舶司果真能解除小日子之患,那圣上定会欣然采纳。毕竟,重启市舶司相较于解决倭患而言,似乎是一个更为诱人的选择。这些年来,朝廷为了应对小日子问题,耗费了巨额军饷,国库压力日益增大。若能借此机会缓解国库压力,又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楚北辰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弊得失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需要在考场上,用自己的笔墨,将这一复杂的议题剖析得淋漓尽致,方能脱颖而出。
然而,这个提议终究还是稍显迟滞。
前年沙解伏诛,去年臧振东自小日子归来,苏杭的倭患终于得以平息。
可如今,若贸然重开市舶司,谁又能保证不会再生波澜?
要知道,大月的国库早已捉襟见肘,京官的俸禄也受到了波及。
一旦倭患再起,大月的财政必将遭受重创。
圣上对此事必定心存顾虑,毕竟这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
然而,国家的发展离不开开放与交流,市舶司的重启或许能带来新的机遇。只是,这一切都需要在确保国家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因此,此事还需慎重考虑,不可轻率行事。
况且,此次考核皆针对屈平阳之徒。
题目现于此,显然昭示着皇帝的深意——大月欲继续巩固海禁之策,如铜墙铁壁般将外界隔绝,确保国家安稳。
楚北辰的嘴角微扬,笔尖轻触砚台,正欲将心中那篇锦绣文章倾泻而出。
此时,一位礼部官员悄无声息地从他身旁掠过,衣摆轻拂,似带有一丝深意。
楚北辰心头一紧,原本流畅的笔触在砚台上徘徊,犹豫不决。
这位官员,乃是族叔楚世藩的得力干将,二人曾有过杯酒言欢的交情。
此刻,官员的举动在楚北辰心中泛起层层涟漪。他深知,这绝非偶然,定是族叔有所指示。
楚北辰眉头紧锁,思绪飞转。
他必须谨慎应对,以免陷入族叔的圈套。于是,他轻轻放下毛笔,心中已有计较。
一念至此,楚北辰的目光不经意间飘向了坐在一旁的族叔,他故意眯起眼睛,似乎在沉思,楚北辰心中却如释重负。
方向已然明确,他立刻调动起毕生的才学,笔尖在纸上跳跃,挥洒自如。
笔锋所到之处,仿佛风雨为之变色,策略一出,鬼神为之动容。当楚北辰停笔之时,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仿佛已经手握状元之位,信心满满。
他忍不住朝刘泽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殿试之中,没有提前交卷之说,时间一到,众人便需停笔。
当三百五十七名考生纷纷放下笔时,命运的轮盘似乎已然开始缓缓转动。
有人面露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光明;有人则眉头紧锁,面露沮丧之色。然而,更多的人则是心中忐忑,患得患失。
自北宋张元愤而投奔西夏之后,宋仁宗便废除了殿试的淘汰制。
如今,无论考生在殿试中的表现如何,都能获得三甲进士的功名,成为大月朝的七品官员。
然而,这功名背后,却隐藏着无数的心酸与无奈。他们或许曾为了这一刻付出了无数的努力和汗水,但在这看似光鲜的功名之下,又有谁能真正理解他们的辛酸与付出呢?
卷子静静地躺在桌上,仿佛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当最后一纸试卷被轻轻收起,殿试的总监官洛书,带着那和善而又庄重的神情,缓缓开口:“殿试之途,已至终章。成绩将在大后日揭晓,望诸位勿忘传胪大典之约,呵呵。”
考生们纷纷向洛书致谢,随后,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紫光阁上那座威严的宝座,恭敬地行起了谢师礼。在他们心中,那里坐着的不只是主考官洪兴,更是他们未来仕途的引路人。
洪兴,这位殿试的主考官,他的身份不仅仅代表着考试的权威,更象征着一种荣耀和尊贵。对于考生们来说,成为他的门生,就等于踏上了一条通往权力和地位的金光大道。这也正是进士官们瞧不起举人官的原因之一——在身份和地位上,他们有着天壤之别。
随着礼部官员们缓缓走出西苑大门,天色虽早,但考生们的脸上却已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们相互拱手道别,各自乘坐早已等候在此的马车,踏上了归途。
车厢内,席文昊与刘泽并肩而坐,两人的目光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丝迷茫和焦虑。
“你选的是哪一派?”席文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刘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
而坐在他们旁边的司文贵却抢先开口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开海派了!”
席文昊和刘泽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他们本以为司文贵会和他们一样,选择支持海禁派,毕竟他们的师公屈平阳就是海禁派的代表人物。然而,司文贵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你……你怎么会选择开海派?”席文昊有些不解地问道。
司文贵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说道:“屈平阳虽然是我们的师公,但他也是钦犯啊。皇上怎么可能通过我们来传递他的海禁意图呢?再说了,开海才是大势所趋,皇上肯定也是支持开海的。”
席文昊和刘泽被司文贵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是啊,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屈平阳虽然是他们的师公,但他的身份已经是钦犯了,皇上怎么可能还会通过他们来传递自己的意图呢?
“那……那我们岂不是选错了方向?”刘泽有些懊恼地说道。
司文贵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看最后的结果了。”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席文昊和刘泽的心情都变得有些沉重,他们开始担心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而司文贵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马车缓缓驶过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各自的府邸前。考生们纷纷下车,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他们的科举之路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呢?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考试落幕,阅卷的序幕缓缓拉开。在洛书的巧妙安排下,此次殿试的阅卷场所被巧妙地转移至了西苑的幽深值庐中。
殿试的试卷,如同蒙上了神秘面纱的佳人,虽然进行了“糊名”处理,却未进行“誊录”,每一份都是原汁原味的真迹。理论上,阅卷官只需稍加留心,便能在其中寻觅到某个特定考生的笔墨痕迹。
然而,殿试并非寻常考试,它没有主考官的独裁,而是由八位品阶极高的阅卷官共同执掌,他们如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对这些试卷进行公正的评判。
自正统朝以来,便有这样的规定:非执政大臣不得担任此职,这些阅卷官皆是朝廷的栋梁之材,他们的存在,既保证了阅卷的公正性,又大大削弱了舞弊的可能性。
此次殿试审卷阵容豪华,内阁次辅洛书、礼部尚书代江平、工部左侍郎楚世藩、詹事府詹事薛忘远等大咖齐聚一堂,他们如同璀璨的星辰,被历史的洪流紧紧包围,共同书写着辉煌的一页。
在八位阅卷官中,首席之位由次辅洛书稳坐。
他不仅是审卷工作的领头羊,更是挑选最佳试卷的慧眼。在他的引领下,三百五十七份试卷如同战场上的士兵,等待着被评判命运。
殿试结束的次日,晨光初露,审卷工作便如火如荼地展开。洛书带领众人,先向孔圣人恭敬叩拜,以示对知识的尊重。
他目光如炬,一一将试卷分配给八位阅卷官,每人分得一捆,犹如分得一份重大的责任。
八位阅卷官围坐一桌,试卷在他们手中流转,如同流水般顺滑。
他们审阅着每一份试卷,犹如在探寻每一个士子的心灵深处。
他们的目光在试卷上跳跃,笔尖在纸上飞舞,留下一个个独特的印记。
阅卷官们用各自的姓氏作为标记,以“○”、“△”、“\”、“1”、“×”五种记号来评定试卷的优劣。
其中,“○”象征着完美无缺,“×”则代表着瑕疵重重。这种评分方式既简洁又明了,让人一目了然。
然而,阅卷的过程中也并非一帆风顺。
为了防止打压或作弊现象的发生,虽然允许阅卷官的评级等次有所差别,但却不能相差过大。
一旦出现“○”与“×”同时出现在一份试卷上的情况,监视官便会提卷审查,一旦发现存在打压或作弊行为,那位阅卷官便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因此,在审阅试卷的过程中,每位阅卷官都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出现重大分歧。
他们默契地将分歧保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圈不见点,尖不见直”的现象。
在这群阅卷官中,楚世藩无疑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存在。
他年过四旬,体型短胖粗,独眼狡黠,似乎看谁都不顺眼。
虽然他的职位并不显眼,但因为他有一个显赫的父亲,所以被人称为“小阁老”。
楚世藩的性格嚣张跋扈,常常语出惊人。
他扯着粗嗓门对洛书道:“洛阁老,这次殿试的考题你亦是看过了,不去向皇上请示一个态度,让我们怎么审嘛?”
他的这番话让其他阅卷官纷纷望向洛书,虽然有时他们也不屑于楚世藩的嚣张,但这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洛书作为大月次辅,虽然对楚世藩的嚣张感到不悦,但还是微笑着拱手道:“小阁老所言极是,我这就去面见皇上,诸位还请稍等。”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楚世藩看着洛书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擦了一把鼻涕,挖苦道:“就这点事还让人来教,真是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他的话让其他阅卷官都装作没听到,各自找事情打发时间。
代江平抬眼望了楚世藩一眼,对他的嚣张早已经习以为常。
他心里涌起一份同情,他知道楚世藩远远不是洛书这只老狐狸的对手,迟早会栽在那笑面虎手里。
不过,他倒没有什么同情,毕竟这楚世藩亦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洛书已经面见了皇上。
他站在大殿中,听着皇上对殿试考题的解释:“朕出这道题,就是为了解惑,想知道这开通市舶司是不是真能解决小日子之患!”洛书领命而回,将皇上的原话传给了七位阅卷官。
七位阅卷官都是智慧之人,他们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意图。
那些支持“小日子之患起于市舶”的考卷注定是要全军覆没了,虽然不会全部被打入三甲,但注定是进不了那十二份试卷的大名单。因为皇上需要的是能够解惑的试卷。
于是,大家便马上开始进行审卷,工作量亦大大地减轻。他们只需要从“小日子之患起于市舶不开”中挑选合适的卷子即可。
“小日子之患起于市舶?……这个三甲!”
“小日子之患起于市舶不开?……这个不错!”
……
在对题目定了基调后,审卷变得极为顺畅。
每位阅卷官都认真审阅着每一份试卷,寻找着那些能够解惑的佳作。
殿试的审卷时间是:卯时进,酉时出。
这八名阅卷官不能回家,而是要在礼部居住,次日再前来西苑继续审卷。
在这漫长的审卷过程中,他们不仅要面对繁重的工作任务,还要时刻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打压或作弊现象。
然而,就在第二天中午,十二份试卷终于被找了出来。这些试卷全部都是支持开海的,虽然它们的文采并不是最好的,但在支持开海这一派中,它们的表现却是最为出色的。就如同在官场中一样,能力是一方面,但关键还得站对队。
然而,就在这十二份试卷被挑选出来之后,却出现了一场争执。这场争执的焦点集中在一份试卷上,而引发争执的正是楚世藩和詹事府詹事薛忘远。
薛忘远给这份试卷评了“○”,认为它是一份佳作。然而,当这份试卷传到楚世藩手中时,他却毫不客气地评了个“×”。他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说道:“我看你是好糊涂了,这种两面三刀的卷子,还跑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重开光东市舶司,我都想直接黜落了!”
薛忘远闻言,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你想咱大月又出现另一个张世彬复吗?这分明就是谋国之策,哪怕试卷不送给皇上亲阅,亦当得起二甲之列!”
两人的争执越来越激烈,似乎谁都不服谁。
其他阅卷官见状,纷纷劝解,但两人都固执己见,不肯让步。
这场争执最终惊动了监视官陆方。
他走过来,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为何在此争执?”
楚世藩和薛忘远见状,都收敛了怒气,将争执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方。
陆方听完后,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说道:“此事确实有些棘手。
不过,我们身为阅卷官,应该以公正为先。
这份试卷既然存在争议,我们不妨将其呈报给皇上,由皇上亲自定夺如何?”
两人闻言,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