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代江平的不安

已是初春，京城的清晨却仍旧带着几分冬日的寒意，仿佛不愿轻易让出四季的舞台。

槐树胡同内，一缕晨光透过缝隙，洒在丫环送来的热水之上，泛起层层涟漪。

代江平在丫环的服侍下起床梳洗，而代夫人亦随之醒来，她虽已步入四十有余的年纪，但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端庄雅致，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代夫人细心地为代江平穿上那身象征着二品官员身份的官袍，代江平却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忧虑。

代夫人见状，不禁埋怨道：“如今你已官至礼部尚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代江平轻轻接过乌纱帽，戴在头上，淡淡地回应道：“你又怎会懂得我的苦衷。”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疲惫。

代夫人虽心有不满，但仍是帮他整理着官袍，只是手下的力道却无形间加重了几分，显然是心中带着些许情绪。

代江平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却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在六部之中，礼部尚书虽不直接掌管人事和财政大权，但却历来被视为入阁的重要跳板。

代江平的恩师屈平阳，以及如今的楚泽霖和洛书等人，都是从礼部尚书一职踏上了入阁之路。

然而，尽管代江平已经身居此位，且年富力强，却仍看不到入阁的曙光。

更令他担忧的是，他还时刻面临着被革职的危险。

代夫人看着代江平面带忧色，心中也是一阵叹息。

她试图转移话题，打趣道：“你瞧瞧，咱女儿似乎也开始思春了，是不是该给她找户人家了？”

代江平闻言，眉头微蹙，他接过代夫人递来的手帕，目光落在上面的一行字上：“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这诗句的出处。

出门之际，轿子已备好在门外。

代江平钻进官轿，离开了槐树胡同，向着白帝城西边的东江米巷而去。

一路上，他的右眼皮不停地跳动，仿佛预示着一种不祥的征兆。

乡试舞弊案的风波仍在持续发酵，彻查的命令已经下达至各省。

楚党的势力逐渐显露头角，似乎打算借此案大做文章，一场政治风波即将席卷而来。

代江平虽未直接参与舞弊案，但心中却难免惴惴不安。

毕竟，他与涉案的时金成有着一些交情，若是被牵连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他心中长吁短叹之际，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轿子停下，他掀开帘子一看，只见外面聚集了上百名士子，正在拦轿闹事。

原来，前面的洛阁老也遭遇了同样的境遇，这些士子似乎是在为乡试舞弊案上达天听。

代江平心中一紧，正考虑要不要绕道而行时，前面突然有了动静。

那些士子让开了道路，并将状子分发给后面的官员们。

代江平的管家急忙将一份状子递了进来，他心中好奇，便打开一看。

状子上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南京礼部尚书时金成与礼部代江平串通一气，助盐商之子侄刘泽连夺两元！

这一大帮举人的矛头竟然直指他的身上，让他背脊当即冒起了一层冷汗。

他深知这种传言的可怕之处。

南北糊涂案便是因为士子们的闹腾而引发的，太祖皇帝为了维护大局，不得不将刘三吾法办。

如今这些落榜举人若真被煽动起来，那他纵使有一百张嘴，也怕说不清楚。

更何况，他已经看到了这件事背后的阴谋。

楚蒿或洛书等人显然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他们选择刘泽作为目标，其中必然隐藏着深层次的政治斗争。

代江平重重一叹，将状子揣进怀里。

他知道，这次他恐怕得前往南京礼部报道了。

然而，他将所有的担忧都压在心里头，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他揪开轿帘，走出轿子，向着礼部衙门走去。

京城六部衙门中，除了刑部外，都坐落在东江米巷这条街道上。

这条巷子自西向东延伸，因漕运税务所和海关的设立而得名。

走进高大的礼部衙门，代江平露出了一贯的部堂大人的威严。他穿过二门，进入了礼部的办公区域。

礼部的职责繁重而重要，既要负责考吉、嘉、军、宾、凶五礼的制定与执行，又要管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还要负责处理藩属和外国往来之事。

作为礼部尚书，代江平总揽全局，尤其注重“礼、仪”方面的规范与推行。

然而，在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职位上，代江平却时刻感受到一种逆流而上的压力。

他深知，礼与治是整个儒家国度的基石和行为准则，而礼部作为这一准则的执行者之一，肩负着重要的责任与使命。

然而，在权力的漩涡中，他却不得不时刻警惕着来自各方的挑战与威胁。

代江平在礼部衙门中忙碌了一整天，处理着各种繁琐的事务。

然而，他的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

他知道，这次乡试舞弊案的风波只是他仕途上的一个小小考验，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待着他。

夜幕降临之际，代江平疲惫地回到了槐树胡同。

代夫人早已为他准备好了晚膳，然而他却食不知味。

他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走向未知的深渊。

在浩渺的大月帝国，代江平，这位精通一国礼法的礼部尚书，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拥有着无上的权柄。

他的身影，时常出现在洪兴帝的御案前，为帝国的决策提供着关键的礼法依据。

礼部，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部门，却如同帝国的血脉，连接着每一个角落。

国子监、庶常馆、宗人府，乃至全国的学府，都是它下辖的机构，共同编织着大月的文化脉络。

然而，今日的代江平却显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不时地落在桌案上的一份状子上，那份状子上，赫然写着“刘泽”二字。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仿佛隐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秘密。

刘泽，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代江平心中的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的思绪开始飘远，回到了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那个与刘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时代。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代江平的心却如乱麻般纷乱。

他心不在焉地处理着手头的公务，右眼皮却跳个不停，仿佛预示着什么不祥之事。

泡了壶浓茶，希望能平息内心的焦躁，但似乎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他的心才微微落下少许。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的铃铛突然响起，一位书吏急匆匆地进来，面色凝重地汇报宫里来人。

代江平心中一紧，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了心头。

他匆忙地走出院子，只见韩洪公公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念道：“代尚书，有上谕！”

“臣恭请圣安！”代江平深吸一口气，跪下接旨。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传礼部尚书代江平速速觐见，不得有误！”韩公公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不容置疑。

代江平起身接旨，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次召见必定与舞弊案有关，定是有人上本参他了。

他忍不住凑近韩公公，低声问道：“韩公公，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呢？”

韩公公矜持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他靠近代江平的耳边，轻声道：“奴才跟黄公公都被派出外面做事，并不在皇上身边伺候。我才回到宫里便接到了这个差事，哪知道怎么回事。但听说皇上在批阅奏折，或许跟这事有关。”

代江平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

他心中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

“有劳韩公公稍候片刻！”代江平拱了拱手，转身回去收拾了一番，随后便随着韩洪离开了礼部。

轿子一路颠簸，很快便抵达了西苑。

代江平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一个庭院前。

代江平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抬头仰望那座巍峨的大殿，心中却满是忧虑。

西苑的红墙黄瓦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耀眼，殿宇楼台错落有致，宛如一幅精美的画卷。

当今圣上，手段非凡，大月朝政尽揽其手，却亦难逃命运之戏谑。

恩师屈平阳，昔日荣光，今朝弃市，命运多舛。

楚泽霖之盟友娄继胜，抗争不屈，却暴毙诏狱，生死无常。圣上虽强，终被命运之网包围。

不论官员多么显赫，终究难逃圣上一念之差。

他深知，此次洗清冤屈并非关键，真正重要的是，绝不能让圣上心中滋生一丝恶念，否则后果难料。

该如何抉择？代江平正陷入沉思，洛书却从内阁深处款步而来。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那和善的脸庞，然而，在代江平眼中，这光芒却变得刺眼无比，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之情。

他紧皱眉头，内心挣扎，试图找到解脱的出路。

洛书的笑容，犹如春风拂面，那慈眉善目的模样，总是让人心生暖意。

然而，代江平今日心情不佳，即便面对如此和善的笑容，也难免挑剔起来。

远远地，洛书便拱手向代江平打招呼：“代大人，你来得正是时候，殿试之事，我正想与你商议。”那声音中透露出的亲切，仿佛能化解一切阴霾。

代江平虽心生厌恶，但仍旧保持着表面的礼貌，拱手回礼道：“洛阁老，殿试之事，您只需吩咐礼部便是。”话虽如此，但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意味。

殿试，乃皇家盛事，名义上由天子亲自主持，故进士皆成天子门生。

然实际组织之事，悉归礼部掌管，而监考之重任，则由洛书肩负。

礼部之于洛书，无论是级别抑或职责，皆应协助之。

然洛书却温和摆手，道：“此事须得商议。”他微微皱眉，继续道：“阅卷之地，不宜再留东阁。”

圣上迁居西苑，殿试亦随之迁移。

然圣上不喜西苑纷扰，故阅卷之地仍留原处。

洛书心中思忖，此事须得妥善处理，方能确保殿试顺利进行。

于是，他召集礼部众人商议，决定在东阁之外，另设一隐秘之地，用于阅卷。

此地四周被高墙包围，与外界隔绝，确保阅卷过程不受干扰。

如此，方能彰显皇家威严，亦能确保殿试之公正公平。

代江平眉宇间笼罩着一抹疑云，总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蹊跷，却又难以捉摸其中的缘由。

恰在此时，韩公公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引领着他们二人踏入那庄严的宫殿。

宫殿内，檀香袅袅，弥漫着一种令人心静的香气。两人低头前行，穿过一道道厚重的纱幔，来到那神秘莫测的皇帝面前。

“臣洛书（代江平）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然而，那厚厚的纱幔之后，皇帝的身影却若隐若现，令人难以窥视其真容。

“都起来吧！”良久，纱幔之后传来一个威严而沉稳的声音。

洛书闻声而起，又行了一礼，恭贺道：“恭贺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出关，玄功大成！”

代江平在一旁，正欲整理仪容，以维持他作为礼部尚书的尊贵形象，却突然瞥见洛书的举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尴尬与困惑。

他未曾料到，洛书竟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讨好皇帝，这马屁拍得未免也太过于露骨了吧？

“嗯，有所顿悟！”皇帝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暖意，转而向洛书问道：“方才楚阁老已将政务悉数告知朕，洛阁老此次前来，又有何事相商？”

洛书闻言，便将方才提出的将审卷地点移至西苑的建议娓娓道来，末了又补充道：“此番恩科乡试已出现重大纰漏，恩科殿试务必慎之又慎，以免贻笑大方。”

代江平站在一旁，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应对皇帝的询问。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身体却突然如同被定住一般，血液从脚底直冲而上，汗毛倒立。

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去，望向洛书，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幕后黑手是那个老狐狸楚蒿，是他盯上了自己礼部尚书的位置。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对他举起屠刀的，却是这个平日里看似忠厚老实的洛书。

皇帝素来好面子，如今洛书却故意再次提及乡试作弊大案，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

这岂不是在皇帝的伤口上撒盐，故意激怒他吗？

代江平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