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给我提鞋
纱幔之后,又闻悉微响,似是风起,又似心潮。
“此次恩科,万不可再有差池。”洪兴帝的声音,如深潭之水,平静中藏着波澜。
他顿了一顿,又果断道:“便定于直庐举行吧。”
洛书闻言,却未露喜色,反是跪地叩首:“臣惶恐,恐扰圣驾。”
洪兴帝轻笑一声,声音中满是赞赏:“你是朕的良臣,能处处为朕着想,实乃朕之幸事。”言罢,他挥了挥手,示意洛书起身:“起来吧,朕信你。”
纱幔轻摇,二人的对话似被风带走,只留余音缭绕在宫廷深处。
代江平站在一旁,脊背上的冷汗如涓涓细流,悄然滑落。
洛书的言辞,虽未直言举报,却犹如一把锋利的剑,巧妙地指向了他,强调着“恩科出了差错”的严重性。
恩科出错,这无疑是给已经沸腾的局势再添一把火,让人心惶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身着锦衣的老太监走了进来,他行至纱幔前,恭敬地行礼道:“禀告主子,圣水已取回,且奴才刚刚得知,仙岛之鹿十日内便可抵达京师。”
洪兴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说道:“很好!你退下吧!”
“谢主子!”黄锦恭敬地回应,随后退到一旁静候。
洪兴的目光转向代江平,缓缓开口:“代尚书。”
代江平心中一紧,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硬着头皮拱手道:“臣在。”他深知,该来的终究会来,这场风波已经将他卷入其中,无法逃脱。
而洛书则保持着和蔼的微笑,那张笑脸看似无害,但眼中却闪烁着狠厉的光芒,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京中传言纷纷,言你与时金成尚书勾结,助盐商之子侄刘泽连中双元,你欲何辩?”洪兴帝目光如炬,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代江平闻言,面色一凛,随即拱手道:“陛下明鉴,此皆为不实之辞。臣与尚书大人交往仅止于书信,并无任何越轨之举。”
洪兴帝眉头微皱,沉声道:“那何以数百名举子联名上书,更有三名御史参你?难道都是无风起浪吗?”
代江平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实不知。但臣深知,人心难测,或许有人因私怨而诬陷臣下。”
洪兴帝闻言,陷入了沉思。此时,洛书突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今早亦收到了这些举子的状子。但经臣核查,发现其中颇多疑点,似有蹊跷。”
洪兴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哦?有何疑点?”
洛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状子中所列之事,与事实多有出入。且其中字迹潦草,似是匆忙之间所写。臣怀疑,这背后或有更大的阴谋。”
洪兴帝闻言,目光闪烁,似乎在思考着洛书的话。而代江平则在心中暗叹,这朝堂之上,果然是风波诡谲,难以预料。
代江平侧目望向那位平日慈心善的邻居洛书,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深知,洛书此刻的出现,绝非为解他之困,反而像是要将他推向更深的漩涡。
洛书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仿佛未察觉代江平眼中的警惕与疑虑,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状子中所言刘泽乃盐商子侄,虽非实,但他与代尚书之间,倒有些微妙的联系。”
代江平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愕与绝望,仿佛站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无法发出。
他知道,争辩与否,都已无法改变现状。赢了也是输,输了更是输。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囚笼,四周都是冰冷的铁壁,无处可逃。
真相,早已不再重要。
洛书将那个关系抖出,无疑是给圣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他知道,圣上一旦听到那个名字,必定会心生猜疑,而他,也将成为这场政治风波的牺牲品。
洛书选择在这个时机出手,无疑是想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深知,一旦陷入这场舞弊案,不仅他的前程将毁于一旦,甚至连他的家族也将受到牵连。而楚党,更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想到此,代江平不禁感到一阵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困局。
夜色渐浓,黄锦站在一旁,突然打破了周围的寂静:“主子,谈及刘会元,老奴方才恰好听闻一件趣事,此刻说来,或许能添几分趣味。”
洪兴帝闻言,目光微转,轻声道:“哦?那便说来听听。”
黄锦微微一笑,缓缓道:“老奴归途中,恰好经过千秋楼。只见门前人头攒动,数百名士子围聚一堂,那场面,仿佛张榜之日再现。老奴心生好奇,便上前一探究竟。”
洪兴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这老东西,竟也爱凑这热闹。”
黄锦不以为意,继续道:“老奴走近一听,原来楼上传出阵阵悠扬曲调,新奇悦耳。老奴不才,却也忍不住想哼唱几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洪兴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此曲竟是刘会元所作?”
黄锦点头笑道:“正是。老奴后来打听得知,原来刘会元在楼上设宴,众士子闻讯而来,纷纷惊叹,原来那位被科举耽搁的唱曲人,竟是他。”
洪兴帝闻言,不禁陷入沉思:“被科举耽搁的唱曲人?这刘会元倒是个人才,既能吟诗作文,又能唱曲娱人。只是,这科举之路,终究是他心中的遗憾吧。”
黄锦见状,轻声安慰道:“主子不必忧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或许,这正是刘会元的特别之处呢。”
洪兴帝闻言,轻轻点头,心中却是对这位刘会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黄锦以浓墨重彩的笔触,将贡院那夜的唱曲盛况娓娓道来,末了,他轻启薄唇,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诸位可知,这刘会元不仅歌声动人,早在光东之地,他便以竹君子的美名传颂四方。当时,我身边的士子们无不惊叹,纷纷议论,刘泽能取得会元之位,实至名归。”
话语落下,纱幔之内一片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外面的三人更是屏息凝神,不敢稍有懈怠。
过了许久,洪兴帝的声音才缓缓传出:“我说这个名字怎的如此熟悉,原来他就是上次诛杀小日子的那位大功臣。果真是天纵之才啊!”
此言一出,洛书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他知道,这场风波已然平息。
黄锦微微一笑,附和道:“奴才也记得,他当时击杀沙强,那英勇之姿,实乃文武双全之人。”
“年仅十七岁,便能如此出类拔萃,的确是令人钦佩。”洪兴帝的声音中充满了赞赏之意,接着他又好奇地问道:“洛阁老,你之前提到刘会元与代尚书之间有何渊源?”
洛书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呃……代尚书的一位故友,正是刘会元的老师。想来是臣多虑了。”
洪兴帝的声音从纱幔内传出,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无稽之谈!若仅凭这种关系便能扯上舞弊的罪名,那此次三百六十名贡士中,岂不是有半数都与你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个个都难逃干系!”
洛书闻言,忙不迭地低头认错:“皇上教训的是,臣知错了。”
“你们且退下吧。”洪兴帝的声音虽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告退!”洛书和代江平行礼告退,心中却仍是惊魂未定。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代江平仿佛仍置身于梦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如此安然无恙地走出这座宫殿。这场风波,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则为君如花般娇艳,流年似水悠悠去。遍寻幽处无人见,闺中独自叹芳华。芍药栏前轻步转,湖山石边倚斜阳。与你解衣宽带间,领扣轻松袖轻扬,牙儿微露沾湿袖,情深意浓难自禁。
那日的千秋楼繁华依旧历历在目,仿佛时光未曾流转,然而殿试的钟声却已悄然敲响,一场关乎未来的较量即将上演。
殿试之制,自古有之,初定于三月初一,然成化八年,因悼念恭太子之故,改为三月十五日,沿袭至今,成为定制。
安新会馆内,十一名贡生皆早早安歇,然而考前焦虑之情却难以平复。夜色中,会馆内灯火阑珊,几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刘泽,作为会试魁首,自然备受瞩目。他深知自己肩负重任,却也从容不迫。他的字迹清秀,犹如山间清泉,流淌自如,成为他的一大优势。然而,他并不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谦逊谨慎,深知殿试之路,还需步步为营。
夜色渐深,会馆内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刘泽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孤灯。他独自坐在桌前,翻阅着古籍,心中默念着诗句,仿佛在与古人对话,汲取着智慧的甘泉。他知道,只有不断充实自己,才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只要此次殿试发挥得当,他应能稳坐二甲之位,甚至有望留在繁华的京城担任京官。
清晨,当会馆的敲门声尚未响起,他便如有所觉,提前睁开了双眼。
那敲门声似乎只是他醒来后的余音,而他,早已精神抖擞地坐在床沿。
好的睡眠,如同甘甜的泉水,滋养着他的心灵。他深知,这样的状态足以让他应付接下来的考试。二甲进士之位,对他来说,已是囊中之物。
“昨夜梦中,我似乎只得二甲之位。”司文贵轻声叹息,脸上露出淡淡的忧郁。
席文昊正在整理衣装,听到这话,不禁冷笑一声:“你会试不过三百四十八名,能得二甲已是万幸。还妄想一甲,真是异想天开。”
司文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服,却又在瞬间化作无奈。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刘泽,终究没有反驳。
“你还是再睡会儿吧,梦里或许能得个状元。”席文昊嘲讽道。
理论上,参与殿试的贡士们都有机会争夺那至高无上的状元之位。然而,会试的排名已在一定程度上划分了他们的实力。对于司文贵来说,能考上二甲已是不易,更别提那遥不可及的状元之位了。
然而,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数。
或许,在这场殿试中,司文贵能发挥出超乎寻常的实力,创造出一个属于他的奇迹。
三人洗漱毕,身着统一的贡士服,步入了会馆的大堂。
大堂之内,灯火璀璨,宛如白昼,热气腾腾的早餐已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韩掌柜满脸堆笑,站在门口,迎接着这三位贡士的莅临。
大堂内早已人声鼎沸,除了八名贡士,还有数位举人亦在此间。他们见到三人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刘泽与八名贡士打过招呼后,又转身对那些举人道:“诸位兄台,我们此行,便是为你们探路,望明年诸位不再迷茫。”
“谢师兄吉言!”众人齐声答道。
“呵呵……那便有劳诸位师兄了!”刘泽拱手笑道。
“我等亦祝诸位师兄名列一二甲,高中状元!”众人齐声祝愿,声音洪亮,回荡在大堂之中。
这些举人纷纷拱手,脸上堆满了诚挚的笑容,衷心祝愿彼此在即将到来的殿试中能够大放异彩,斩获佳绩。尽管他们望着那十一名贡士的背影,心中难免涌起一丝淡淡的落寞,但他们早已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甘愿成为那些璀璨星辰背后的绿叶。
在乡间,举人的地位无疑是尊贵的,然而与进士相比,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这也正是为何众多举人即便年过半百,依旧为着那进士的功名而孜孜不倦地拼搏着。他们渴望通过科举考试,改变自己的命运,实现心中的抱负。
刘泽与另外两名贡士一同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中,享用着丰盛的早餐。自从这十一名贡士脱颖而出后,会馆的待遇也水涨船高。光东籍的商人们纷纷前来送礼,并慷慨解囊资助会馆的运营。会馆虽然不是盈利的场所,但手头宽裕之后,自然也为这些贡士们提供了更为舒适的食宿环境。
韩掌柜望着眼前这番热闹的景象,心中满是欣慰。
他看到了这些士子们的齐心协力,也看到了会馆未来的兴盛希望。他乐呵呵地笑着,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会馆未来的辉煌。
早餐过后,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由于接的是尊贵的贡士们,马车行显得格外重视,每辆车上都挂着两盏红彤彤的大灯笼,显得分外喜庆。
刘泽带领着十名贡士,与前来送行的举人和商人们一一道别。在他们羡慕的目光中,他们踏上了前往殿试的马车。马车缓缓驶过寂静的街道,很快便来到了宽阔的西长安街,最终停在了西苑的门口。
在下车之际,刘泽不经意间朝着白帝城的广场望去,那里此刻空无一人,显得有些冷清。原本,他们应该在那里等候,因为殿试的地点通常设在白帝城内。然而,几名试图行刺洪兴帝的宫女却改变了这一切。洪兴帝为了安全起见,从白帝城搬到了西苑,殿试的地点也随之改在了这里。
对于这个变化,刘泽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前世曾游览过故宫,但却从未踏足过中南海。如今,能够在这里参加殿试,倒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缘分。
西苑门口此时已经聚集了近二百名贡士,他们身着统一的贡士服,脸上洋溢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情。
与以往相比,此刻的气氛显得更为融洽和谐。许多贡士已经相互熟识,他们热情地打着招呼,交流着彼此的备考心得。
刘泽在这群贡士中算是一个颇有名气的人物,不少人都主动向他见礼。
然而,在他们前面还有一群等候入宫的官员以及礼部的人员。特别是他们的老师代江平,此时正站在最前面,因此大家也不敢过多交流,生怕失了礼数。
毕竟,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新的搏杀,谁都不敢掉以轻心。虽然有些人已经对进士的功名感到满足,毕竟即便只是最低限度的知县职位,也有着广阔的上升空间。然而,更多的人却怀揣着更高的梦想,渴望在殿试中一展身手,实现自己的抱负。
有人志在必得,渴望一举夺魁,进入翰林院成为储相;有人则希望获得二甲的成绩,进入六部任职;还有的人希望能够排在三甲前列,争取留在京城为官。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心中涌动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刘泽注意到,楚北辰正用挑衅的目光盯着他看。
然而,他却毫不在意地扭过头去,抬起下巴望着宫门的方向,一副傲然不羁的模样。
“喂,你是不是被激起斗志了?”旁边的席文昊见状,忍不住推了推刘泽的手臂,悄声问道。
“没有。”刘泽淡淡地回答道,“就算他考得状元,我只中得二甲,以后他也得给我提鞋。”他的眼中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俯瞰着一切。
席文昊先是一愣,但随即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他并不知道刘泽的未来会如何,但他却深信不疑地认为,像楚北辰这种傲慢无礼的人,在官场中注定难以立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