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启明殿的决意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熵能腐蚀后的酸蚀气味，混合着血液的腥甜和机油泄漏的刺鼻。甬道顶壁不时震颤，落下细碎的金属屑和尘灰，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哀悼的雪。远处爆炸的闷响如同巨兽的心跳，规律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陆渊的刀锋还滴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那是“虚识开锁人”最后的精神具象化残骸。他站在原地，呼吸略微急促，苗刀“霖雨”低垂，刀尖点地，周身那层扭曲光线的“界隙烙印”领域尚未完全消散，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
陈玄奕半跪在杂物堆旁，手臂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刚才那孤注一掷的“伪·诡谋·炮”抽空了他本就枯竭的力量，胸腔的伤口再度裂开，温热的血浸湿了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抬起头，正对上陆渊扫来的目光。
那眼神极冷，像淬火的刀锋，划过陈玄奕的脸庞。没有感激，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投入战场的武器是否可控。陈玄奕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目光，撑着身旁扭曲的金属支架，试图站起来，脚踝却一阵刺痛，让他险些再次摔倒。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部。是沈青崖。她脸颊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凝成一道暗红的线，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的眼神依旧冷静，指尖却冰凉。
“还能动吗？”她的声音低沉，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带重伤员转移，去归墟藏星阁。那里的防御等级最高，能暂时隔绝神经毒剂和低强度熵能侵蚀。”
她不等陈玄奕回答，已经转向正在快速整备的墨家成员。“轻伤者协助！优先转运失去行动能力的！快！”
甬道另一端，敌人增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而杂乱，伴随着熵能武器充能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陆渊收回目光，苗刀再次提起，刀锋指向声音传来的黑暗。
“青崖，”他没有回头，声音冷硬，“清理通道。十秒。”
沈青崖点头，双手虚抬。悬浮在她肩头的“白色玫瑰”AI核心光芒微闪，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金属腰包打开，无数蚂蚁大小的微型医疗机器人蜂拥而出，却不是飞向伤员，而是如同银灰色的潮水般扑向甬道后方！
它们并非去治疗，而是扑向甬道另一端已经逐渐清晰的敌方身影。下一刻——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小规模的爆炸声响起！那些微型机器人竟直接引爆了残留的熵能电池和未稳定能量核心！爆炸并不剧烈，却有效地制造出大片的烟雾和碎片屏障，暂时阻隔了视线，迟滞了敌军进攻的脚步。
“走！”沈青崖厉声道，推了陈玄奕一把。
陈玄奕咬紧牙关，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搀扶起身边一名腿部重伤、几乎昏迷的墨家学员，踉跄着跟上已经迅速组织起来的转移队伍。队伍仅有十余人，几乎人人带伤，沉默着，搀扶着，向着与爆炸相反的方向——锈巢深处移动。
陆渊的身影留在原地，苗刀横于身前，独自面对着烟雾后方隐约显现的、更多扭曲的身影。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转移的队伍在迷宫般的锈巢底层艰难穿行。应急光源大多已被破坏，只有墙壁上偶尔闪烁的故障指示灯和远处爆炸映来的火光，提供着短暂的光明。脚下的地面不时震动，头顶管道泄漏的冷凝液和未知液体混合在一起，在地面汇聚成粘稠的水洼，踩上去发出噗嗤的声响。
空气中“幻梦尘”的甜腻味似乎淡了些，但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混乱、狂躁、充满破坏欲——正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无限织法者的力量也在侵蚀这里。
陈玄奕搀扶着的伤员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他的身上。少年的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呼吸灼烫，眼前的景物不时模糊、旋转。但他不敢停下。
“坚持住…就快到了…”他不知道是在对伤员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拐过一个弯角，前方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震耳的轰鸣和刺目的光芒填满！
他们竟不知不觉靠近了启明殿的外围广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宏伟的启明殿，那象征着学府秩序起点的洁白穹顶建筑，此刻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原本流转着柔和能量的巨大殿门已然破碎焦黑，庞大的合金构件扭曲着，露出后面狰狞的缺口。殿前广阔的广场上，更是化作了血肉与钢铁混合的绞肉场！
熵寂之手暗红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殿门外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防线由学生会残部组成，人数不多，且战且退，已然退到了殿门最后的台阶前。
防线中央，一道身影稳如磐石。凯撒·冯·星穹那身华丽的星际军礼服已是破损处处，沾染了血污和尘灰，但依旧挺括。他手中那柄细长的西洋剑“西洋镜”，此刻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疾电，每一次点、刺、撩、抹，都精准地带走一名冲得最前的熵寂教徒的性命。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一支致命的华尔兹，没有丝毫多余，高效得令人心悸。
他的左侧，伊莉雅·星痕静立如雕塑。银灰色制服一丝不苟，左眼的战术目镜投射出湛蓝色的数据流，在她面前交织成复杂的战场态势图。她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偶尔抬起手指，虚点某个方向。下一刻，那个方向必定有一名试图偷袭或者凝聚强大熵能技能的教徒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精准能量光束击中要害，或是被突然改变的地面防御符文陷阱吞噬。
“东北偏角0.7度，熵能聚合超阈值，优先清除。”她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设备传出，冰冷清晰，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如同机器播报。
而战场的右翼，则是一片混乱的…狂欢？
璃塔·虹响那头粉蓝渐变的短发在能量风暴中狂乱舞动，她身上缀满的可编程LED流苏疯狂闪烁，变幻出各种荒谬的图案和口号（比如“火锅战神必胜！”）。她手中端着一把造型极度夸张、如同儿童玩具般的彩虹色发射器，射出的却不是致命光束，而是一团团粘稠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能量胶体。
这些胶体粘附在熵寂教徒身上，并不造成直接伤害，却让他们动作变得极度迟缓滑稽，或是武器突然开始播放吵闹的复古电子乐，甚至偶尔会让几个教徒莫名其妙地开始互相攻击，仿佛陷入了某种集体幻觉。
“让死板的星轨跳支迪斯科吧！”璃塔咯咯笑着，躲过一道擦肩而过的熵能火球，反手一枪，彩虹胶体将那名教徒连同他的武器一起裹成了一个不断发出噪音的大号彩色粽子。
然而，敌人的攻势太过凶猛。防线正在被一步步压缩。
凯撒的对手，是两名气息格外恐怖的熵寂精英。
一人如同重型坦克，身高近两米五，覆盖着由文明纪念碑熔炼而成的、布满扭曲碑文的厚重熵能装甲。他手持一柄巨大的、不断滴落熔融金属的破碎锤，每一次砸落，都让地面龟裂，能量屏障剧烈闪烁。那是雷欧·锈骸，寂灭船坞的督军，权杖十“终途殉烬者”！
另一人则飘忽如鬼魅，身披暗影长袍，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催眠般的漩涡光芒。她并不直接攻击，只是不断吟唱着某种甜腻而邪恶的歌谣，声音直接钻入脑海，瓦解着防守者的意志，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疑、混乱。塞琳·悼亡，暗影墓碑哨站长，圣杯六“摇篮曲师”！
凯撒以一敌二，西洋剑织成密不透风的银网，竟暂时挡住了雷欧狂暴的锤击和塞琳无孔不入的精神低语。但他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不再如最初平稳。贵族式的从容依旧挂在嘴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已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两名强敌的每一个细微破绽。
“西洋镜，”凯撒低声唤道，指环形态的AI“狮心王”瞬间流淌而出，化作亮银色的半覆盖式战甲包裹他的右臂，“‘天演·残心’模式，锁定锈骸能量节点。”
西洋剑尖瞬间亮起极细微的星芒。
就在这时，雷欧·锈骸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破碎锤再次裹挟着毁灭性的熵能重重砸落！凯撒眼神一凝，正要迎击——
塞琳·悼亡的催眠歌谣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凯撒的动作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迟滞！
就是这一瞬！
巨大的破碎锤已然临头！
“会长！”伊莉雅失声惊呼，战术目镜数据流疯狂刷屏！
璃塔试图调转枪口，却被几名疯狂的教徒死死缠住！
千钧一发！
一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扭曲了光线的透明波纹，再次从战场侧翼——陈玄奕所在的方向——射出！
它依旧歪歪扭扭，能量微弱，却如同上一次一样，精准地、几乎是巧合般地，击中了塞琳·悼亡脚下的一块扭曲金属板。
砰！
金属板被微不足道的力道触发，猛地弹起，撞在塞琳·悼亡的小腿上！
她的吟诵被打断，音调骤然走音，那尖锐的精神干扰瞬间出现了一个破绽！
凯撒眼中的迟滞瞬间消失！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他本应格挡破碎锤的西洋剑轨迹陡然一变，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向后微仰，剑尖如同毒蛇出洞，点向雷欧·锈骸因全力挥锤而暴露的腋下能量接口！
噗嗤！
亮银色的剑尖精准地没入！
“呃！”雷欧·锈骸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狂暴的力量一滞，破碎锤砸落的方向稍稍偏斜，擦着凯撒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凯撒毫发无伤，借势后退，西洋剑挽了个剑花，甩掉剑尖上墨绿色的血液。他微微侧头，冰蓝色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搀扶着伤员、脸色惨白如纸的陈玄奕身上。
那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他再次迎上了暴怒的雷欧·锈骸和脸色铁青的塞琳·悼亡。战况更加激烈。
“走！快走！”伊莉雅·星痕的声音将陈玄奕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她不知何时已冲到他们附近，手中一把造型精密的能量手枪点射击毙了两名试图靠近转移队伍的教徒。“从左侧废墟绕过去！不要停留！”
她的目光扫过陈玄奕和他搀扶的伤员，语速极快：“带上他们！”她指的是几名倒在殿门附近，重伤濒死的学生会成员。
陈玄奕重重点头，和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墨家学员一起，奋力将学生会伤员扶起，汇入转移队伍，艰难地绕过主战场，向着启明殿后方、通往归墟藏星阁的方向挪动。
身后，凯撒的西洋剑再次与巨大的破碎锤碰撞出刺眼的火花；伊莉雅冷静的指令声和璃塔吵闹的彩虹射线交织在一起；熵寂教徒疯狂的呐喊和能量爆炸的轰鸣如同永不休止的背景音…
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陈玄奕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知道必须向前。
通往藏星阁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浸透了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