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翠环崩裂与无声渗透
冰冷的寂静被彻底撕裂。
不再是医疗室内那种压抑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静,而是某种庞大、精密、维系着数千人性命的巨构在哀鸣中断裂的轰响。声音并非仅仅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凿穿了骨骼,震动着胸腔里那颗因过度训练而仍在狂跳的心脏。
陈玄奕猛地从病床上坐起,动作太快,牵扯着全身还未愈合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险些又栽倒回去。他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那并非真实的窗户,而是墙壁上模拟出的、用以调节病人心理的景观屏——原本流淌着舒缓星云景象的画面,此刻被刺目的猩红色警报覆盖。巨大的、不断旋转的三角警示符号如同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一级战备!翠环护盾结构受损!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前往指定避难所!重复,一级战备……】
电子合成的女声依旧保持着程式化的平稳,但背景里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爆炸轰鸣,却像野兽的咆哮,将这警告衬得无比脆弱。
“来了……”陈玄奕喃喃自语,喉咙干涩得发疼。虽然早有预感,但当灾难真正降临时,那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旧远超想象。
怀表微微一震,罗塞尔冰冷的声音响起,穿透了外界的喧嚣:“根据能量特征扫描及冲击波模式分析,攻击源自熵寂之手主力舰队。攻击焦点集中于翠环护盾西侧象限,坐标区域与之前‘废土班程序选修课新生’柯瑞亚频繁进行‘管道维修’的区段高度重合。推测其利用维修权限植入的结构弱化程序已生效。”
它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做一份与己无关的战损报告。
“护盾……能撑住吗?”陈玄奕几乎是下意识地问,目光死死盯着景观屏上不断闪烁的受损区域示意图,那上面的红色区域正在缓慢却执拗地扩大。
“基于当前受损速率及熵能腐蚀特性计算,翠环护盾完整度低于临界值,全面崩溃概率为99.8%。预计剩余时间:四分十七秒。”罗塞尔报出的数字精确得令人绝望,“建议宿主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进入下一阶段思考:如何在破盾后的混乱中生存至少十分钟。”
四分多钟……陈玄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力量,那经过星河校长残酷特训后,好不容易才捕捉到的一丝“伪·诡谋·炮”的感应。力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这天地倾覆般的灾难面前,渺小得可笑。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接近的恐怖爆炸声猛地炸响!整个医疗中心剧烈地摇晃起来,天花板上的粉尘簌簌落下,灯光疯狂闪烁,最终彻底熄灭,只有墙壁上应急的幽蓝光源亮起,将一切染上阴森诡异的色调。景观屏上的画面猛地一抖,瞬间切换成了学府外部监测器传回的最后影像——
只见那横亘在学府与冰冷宇宙之间的、巨大的、如同翡翠般流转不息的翠环护盾,在西侧某一区域,猛地向内凹陷,蛛网般的裂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整个视野!紧接着,无法形容的熵能洪流,如同墨绿色的丑陋巨蟒,从那破裂处疯狂涌入!护盾的光芒疯狂闪烁,试图自我修复,但那裂痕却以不可逆转的姿态急速扩张。
最终,在一阵无声却震撼灵魂的剧烈闪烁后,庞大的翠环护盾,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穹顶,轰然崩解!
无数能量碎片如同悲伤的流星雨,向着学府地表坠落、消散。失去了最后屏障的学府建筑群,彻底暴露在入侵舰队的炮口和宇宙的恶意之下。
“翠环护盾,失效。”罗塞尔的声音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惊呼哭喊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几乎是同时,陈玄奕听到医疗中心内部,以及更远处建筑内部,传来一阵诡异的、如同潮水般蔓延开的骚动。起初是几声压抑的、困惑的呻吟,随即迅速转变为尖利的、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的尖叫,或是狂乱的、毫无意义的嘶吼!
“检测到大规模异常精神波动。特征匹配:柯瑞亚通过供水系统投放的神经毒剂‘幻梦尘’。生效范围及速度超出预期,已有约百分之五十二点三的人员出现重度幻觉反应。”罗塞尔继续它的播报,“宿主所在医疗中心底层供水管道曾于七十二小时前进行‘例行维护’,推测毒素浓度更高。”
陈玄奕挣扎着爬下病床,踉跄地扑到医疗中心的隔离门前,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向外望去。
走廊已是一片狼藉。原本有序运行的医疗机器人歪倒在一旁,眼中光芒乱闪。几名医护人员表情扭曲,有的抱着头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有的则疯狂地攻击着空气,或是踉跄奔跑,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年轻的护士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球凸出,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仿佛正沉浸在某个无法挣脱的噩梦之中。
绝望和疯狂的气息,如同瘟疫般在原本象征生命与救赎的医疗区域弥漫开来。
陈玄奕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从内部、从最基础的生活层面,悄无声息地瓦解了所有人的意志和秩序!柯瑞亚……那个总是缩在角落、说话结巴的“废土班新生”,他埋下的毒种,在此刻发出了最致命的芽。
“宁悠……陆渊……凯撒……”他下意识地念出他们的名字,心脏揪紧。他们怎么样了?他们是否也……
就在这时,学府内部广播系统的电流噪音响起,滋啦了几声后,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女声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压过了混乱的喧嚣。
“全员战时指令。我是月影。”声音没有丝毫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锐利而清晰,“翠环护盾已失效,外部防线正遭受猛烈攻击。内部出现神经毒剂污染,非战斗人员尽可能自救或寻找未污染安全点躲避。”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快速查阅和判断无数涌入的信息。
“陆渊小队,坐标D7,锈巢宿舍底层甬道。你们前方三百米,两名熵寂之手渗透人员,代号‘灰眸’、‘缄语’。阻截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不能让他们靠近‘启明殿’能源中继站。”
“凯撒·冯·星穹,带领你的机甲小队,死守启明殿正门。你是最后的闸门,在你们倒下之前,不允许任何敌人踏入大殿一步。”
“沈青崖医疗组,立刻前往坐标D7区域,优先保障陆渊小队作战人员。注意,该区域毒剂浓度极高,做好自身防护。”
命令一条接一条,精准、迅速、不容置疑。没有鼓励,没有煽动,只有最冷酷的任务分配和最直接的战场情报。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在滔天巨浪中,强行维系着这艘破船不至于瞬间倾覆。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肩上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
陈玄奕能想象到陆渊此刻的表情——那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懒散家伙,此刻一定咬紧了牙关,眼中燃烧着被逼到绝境的凶光;也能想到凯撒,那个骄傲的星穹家族继承人,此刻必将驾驶着他的华丽机甲,如同骑士般矗立在最危险的火线上,用行动捍卫家族的荣耀与责任。
而他自已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体内的那点力量,在星河校长的逼迫下刚刚萌芽,甚至连一道像样的能量波纹都难以稳定释放。他身处相对安全的医疗中心内部,却仿佛被隔绝在这场生死之战之外。
无力感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咻——轰!
巨大的爆炸声再次从外部传来,这一次距离更近,猛烈的震动几乎让陈玄奕站立不稳。墙壁上的应急灯光又是一阵疯狂闪烁,灰尘簌簌落下。
透过观察窗,他看到远处走廊的天花板猛地塌陷下一块,露出后面扭曲的金属结构和闪烁的电火花。刺鼻的烟味和某种金属熔化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混乱的尖叫和嘶吼声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检测到高强度熵能攻击波及医疗中心外侧屏障。结构完整性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七。”罗塞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同时,监测到多个未授权的小型空间折跃信号出现在学府内部不同坐标点。匹配特征:熵寂之手精英渗透小组。他们的行动路线显示,其目标包括但不限于:主能源线路、环境控制系统、以及……通讯枢纽。”
内部渗透……柯瑞亚设置的信标果然被激活了。敌人不仅从外部强攻,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学府这具已然开始混乱的身体内部,准备从最脆弱的内脏开始撕咬。
“宿主,你的‘新手生存教程’提前结束。”罗塞尔冷冰冰地说道,“当前选项:一,留在此地,凭借医疗中心加固结构苟延残喘,生存概率约为百分之三十一点五,但随着外部攻击加剧及内部破坏持续,该概率将持续下降。二,尝试移动,寻找更安全区域或与幸存者汇合,途中遭遇渗透小队或陷入幻觉人员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九,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
陈玄奕深吸了一口充满粉尘和焦糊味的空气,胸腔的伤口因此剧烈疼痛起来,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丝。
留在这里,等待未知的命运?或者走出去,面对几乎必死的危险?
他想起父亲在日志里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想起母亲燃烧般锐利的目光,想起星河校长那句“不可能的事,往往只是因为没有人敢去想,并且付诸足够的代价去实现”。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一样死去。
父母用生命换来的“钥匙”还在他身上,星河校长强行塞给他的、那一点渺茫的力量火种还在他体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找食堂阿姨理论那次少给的半根烤肠。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支撑着他。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尽管双腿还在微微发颤。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隔离门,门外是疯狂的地狱绘图。
“罗塞尔,”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静,“计算一条路线,避开主要交火区和已知渗透点,去……去能最快找到陆渊或者凯撒他们的路线。”
怀表似乎沉默了一瞬,随即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路线计算中……警告,所有路径风险值均极高。最优选择:通过西侧废弃医疗物资输送管道,进入下层通风系统,迂回前往锈巢D区方向。预计遭遇战概率:百分之七十三点六。生存概率:百分之十二点一。”
“够了。”陈玄奕打断它,伸手按向了隔离门的紧急手动开启阀。
“另外,”他补充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个冥冥中的存在诉说,“如果……如果我等下不小心又用了那种‘甩鞭子’的能量,记得提醒我瞄准点。”
罗塞尔的回应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近乎错觉的电流杂音:“遵命。我会优先计算如何用您的攻击为食堂加餐。”
阀门转动,沉重的隔离门缓缓滑开。
门外,是火光、烟雾、尖叫、疯狂扭曲的身影,以及更加清晰震耳的巨大爆炸声。
陈玄奕一步踏出,融入了这片崩裂的翠环之下,无声渗透的黑暗之中。
他的荆棘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