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愚者信徒
锈巢D区的警报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穿透层层金属隔板，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扭曲、回荡。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淡淡的甜腻毒雾，以及铁锈和机油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基底气味。应急灯忽明忽灭，红光扫过沾满油污的管壁和滴着冷凝水的焊缝，将这条深入学府地下的检修通道映照得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脏腑，幽深，冰冷，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柯瑞亚——或者说，“灰钥”——在这脏腑中疯狂奔逃。
他的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粗糙的沙砾。工装被尖锐的金属凸起划破，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细微的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沸腾的恐慌攫紧了他的心脏。凌空那雷霆万钧的破门一击，星轨那穿透烟尘的扫描目光，还有那响彻通道的抓捕命令……一切都太快了。他精心编织的伪装，他小心翼翼维持的懦弱外壳，在绝对的力量和精准的证据链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他们知道了。星律之盾，学府，他们都知道了。林肖的死，幻梦尘，那些暗中布下的坐标……他是“灰钥”，是必须被清除的内鬼。
绝望像是冰冷的潮水，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但他不能停下。求生的本能，以及更深层的、被植入骨髓的使命驱使他向前狂奔。手指死死攥着一个不起眼的、布满油污的金属通讯器。这不是学府的制式装备，而是熵寂之手内部的高级货，加密等级极高，只有在最危急的关头，才能尝试联系那条单线上的“上级”。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逃离这钢铁坟墓的通道。而能提供这个的，只有“那位大人”——墨烬析。那位在熵寂之手内部传闻中，深得大主教卡洛斯信任，手握资源，隐藏在秩序同盟高层阴影中的高级情报官。
通道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宽敞的节点，几个粗大的管道在此交汇，形成一个不大的平台。这里信号稍好。柯瑞亚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管壁，剧烈地喘息。汗水和管道滴落的冷凝水混在一起，从他额前黏湿的头发上滴落。他警惕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只有无尽的、被红光切割的黑暗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声。
没有立刻追来的脚步声。锋镝·车小组似乎被引发的爆炸和混乱暂时拖住了。但这拖延不了太久。
他必须抓住这短暂的机会。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用力按下了通讯器侧面一个隐蔽的按钮。通讯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一道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点亮起，表示正在尝试连接加密频道。
等待的每一秒都如同酷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怀疑会被通道放大传出去。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滋啦……”
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丝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说。”
是墨烬析。柯瑞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出口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急促和惊惶。
“大人！是我，‘灰钥’！他们……星律之盾发现了！我的身份暴露了！D区……他们正在抓我！”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这短暂的寂静让柯瑞亚的恐惧几乎达到顶点。他几乎要再次开口哀求。
“位置。”墨烬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D区深层检修管道，第七主干道和Gamma-9支线交汇节点附近！我正在向三号废弃处理厂方向移动！”柯瑞亚语速极快，“大人，我需要撤离路径！学府的所有出口肯定都被封锁了！”
“你拿到了什么？”墨烬析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柯瑞亚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问他有没有带走有价值的东西或情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上那个破旧的背包，里面除了几件工具，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数据芯片，里面存储着他这段时间利用维修权限，耗费心血测绘出的学府地下部分结构图，特别是通往那几个敏感区域的、未被官方地图标记的隐秘路径。
“结构图！学府地下管网的部分结构图，包括……包括一条可能绕过三重警戒区，直接抵达‘藏星阁’第七环·井畔祭坛外围区域的备用检修通道坐标！”他急声说道，仿佛这是能换取生路的唯一筹码。说出“井畔祭坛”这几个字时，他声音不由自主地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禁忌的颤音。
通讯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柯瑞亚似乎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手指点在硬物表面的声音。
“三号废弃处理厂东侧，有一条垂直泄压管道，编号Vent-Shutdown-7。入口被废弃滤网遮挡。下去，底层连接一条旧能源输送管道，理论上直通学府外围的碑城地下维护层。”墨烬析的声音平稳地指示道，“把结构图数据，特别是通往井畔祭坛的路径坐标，现在传输给我。我需要确认价值，才能安排外部接应。”
“明白！立刻传输！”柯瑞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将通讯器侧面的一个接口拔出，连接到自己手腕上一个简陋的数据读取器上。他快速操作着，将存储芯片里的数据，尤其是关于那条通往井畔祭坛的隐秘路径的详细坐标和通过方式，全部打包加密，通过这个最高等级的频道传输过去。
数据传输的进度条在通讯器微小的屏幕上缓慢移动。幽暗的红光映着柯瑞亚焦急万分的脸，汗珠不断从下巴滴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通道远处似乎传来金属摩擦的异响。柯瑞亚猛地抬头，紧张地望向黑暗深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听了几秒，似乎又没了声息。可能是热胀冷缩，或者是某个老化设备的运转。他稍微松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通讯器上。
进度条终于读满。显示“传输完成”。
“大人，数据收到了吗？”柯瑞亚急切地问，声音带着恳求，“接应……”
“收到了。”墨烬析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柯瑞亚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之前的语调。那并非关切或保证，而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淡漠。
就在这一瞬间，柯瑞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通讯器屏幕角落一个极不起眼的标识。那是一个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复杂符号。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个符号，但在熵寂之手的某些极端机密资料里，他好像瞥见过类似的图案注释——与“愚者”权柄相关的象征，通常只出现在与“终焉回廊”相关的最高密级文件中，绝不应该出现在一条纯粹的、熵寂之手内部的紧急通讯频道上！
一个可怕的、冰寒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噬咬了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