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训练场上的毒舌
“手艺勉强还算及格。”宁悠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左手手腕上已经恢复正常的“圣蔷薇”,“不过上次训练刮擦的痕迹太难看了。晚礼服的钱你反正也赔不起,就用这个抵一部分利息——找个时间,把那些刮痕给我遮了,看着就碍眼。”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嫌弃,仿佛只是随手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陈玄奕握着手里的漆罐,看着“圣蔷薇”手环侧面那一道其实并不显眼、却深刻异常、边缘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黑痕迹(他昨夜清理时曾格外留意过这道痕迹,其残留的能量特性让他隐隐感到不安),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这道刮痕,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训练磨损。而宁悠特意拿来这罐价格显然不菲的专用漆,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遮丑……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漆罐握紧,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训练场的另一端,一道冷冽的身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是陆渊。
他显然早已在此处,正在进行着每日雷打不动的晨间训练。手中那柄造型古朴的苗刀划破空气,发出沉稳而凌厉的破风声。他的动作简洁、高效、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式都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和某种冰冷的韵律感。晨光洒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孤峭,眼神专注如寒星。
宁悠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忽然扯了一下陈玄奕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朝陆渊那边走去。
“喂!陆渊!”她扬声喊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理所当然。
陆渊的最后一式刚好收势,苗刀稳稳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声。他转过身,冷冽的目光扫过宁悠和陈玄奕,没有任何表示,像是在等待对方的下文。
宁悠指了指身边的陈玄奕,对陆渊说道:“这个笨蛋,欠了我一大笔钱,估计靠正常途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她说得毫不客气,仿佛陈玄奕不存在一样,“为了增加他还债的成功率和生存能力——免得他还没赚钱就被人一不小心弄死了——你,现在,教他点最起码的保命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是临时想了个理由,补充道:“就教最基础的‘磐岳·卒’的防御姿态,或者‘锋镝·车’那种短距离躲闪的意识就行。好歹让他挨揍的时候能多扛几下,逃跑的时候能利索点。”
陈玄奕顿时感到一阵窘迫,脸颊有些发烫。被宁悠如此直白地说成是“笨蛋”和“欠债的”,还要为了“还债”而学习保命技能,这让他无比难堪。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渊。
陆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冷澈的眼睛在陈玄奕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目光像是冰冷的探针,让陈玄奕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评估了一遍。
周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训练平台发出的细微声响。
就在陈玄奕以为陆渊会直接冷漠拒绝时,他却淡淡地开口了,声音如同他的刀锋一样冷冽平稳:“可以。”
没有多余的字眼。他直接走向场地中央,示意陈玄奕过来。
“重心下沉,气守丹田。想象脚下生根,与大地连接。”“磐岳·卒”的基础防御姿态“铸铁”,在陆渊的口中变成了最简洁直接的指令。他亲自示范,动作如同磐石般稳固,没有丝毫摇晃。
陈玄奕努力模仿着,但他的身体僵硬,心神不宁,动作看起来笨拙而摇晃,完全不得要领。债务的压力、昨夜的疲惫、在陆渊面前天然的紧张感,都让他无法真正集中精神。
陆渊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再次重复要点,并用苗刀的刀鞘轻轻点出他动作中几个明显的错误发力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训练服传来,让陈玄奕激灵一下,努力纠正。
然后是“锋镝·车”最基础的空间折跃意识引导。这远比“铸铁”姿态更加抽象和困难。它要求使用者能够极其清晰地感知周身微弱的空间能量流动,并在一瞬间用意志引导身体进行短距位移。
“感知空间,而非想象空间。意念动,身形随。不是用力,是引导。”陆渊的话语依旧简练至极。他甚至亲自演示了一次最基础的短距“破障”,身影在一个极短的模糊瞬间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三米之外,如同鬼魅,落地时悄无声息。
陈玄奕看得眼花缭乱,内心震撼无比。他尝试着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周围所谓的“空间能量”。但他只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感觉到地面的坚硬,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所谓的空间能量,对他来说如同镜花水月,根本无法捕捉。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他最多只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或者身体失控地踉跄一下,根本谈不上任何“折跃”。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训练服,与地下管道维修间沾染的油污混合在一起,显得更加狼狈。
宁悠就抱臂站在旁边看着,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出声嘲讽。她只是看着,眼神在陈玄奕笨拙挣扎的身影和陆渊冷冽不变的表情之间移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陆渊的教学严格到了苛刻的地步。每一个细节的错误都会被立刻指出,没有任何鼓励,也没有任何批评,只有冰冷的纠正和重复。陈玄奕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以及那股深切的、源于自身无能的自卑感,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枯燥而艰难的基础动作。
他知道这很难,也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很笨拙。但他更知道,这是机会。是宁悠用她那种别扭的方式强行为他争取来的、接触真正力量的机会。是为了还债,也是为了……不再那么轻易地被夜莺那样的人扼住喉咙,不再那么无力地看着身边的人因自己而陷入险境。
训练的间隙,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无意间看到陆渊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而宁悠,似乎很随意地走了过去,递给了陆渊一块干净的白手帕。陆渊顿了一下,接过,擦了擦额角根本不见存在的汗,然后又沉默地递了回去。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陈玄奕忽然意识到,宁悠和陆渊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
深夜,万籁俱寂。
陈玄奕又一次独自一人待在锈巢区那间简陋的维修间里。昏黄的白炽灯再次亮起,照亮工作台上那一小罐鲜红的战甲漆。
他拿起罐子,摇晃了一下,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音。他看向放在软布上的那个“圣蔷薇”手环。绯红色的光晕柔和地流淌着,那道深刻的刮痕在光线下依然清晰。
他拿起工具,小心翼翼地对手环表面进行最后的清洁和处理,确保喷漆能够完美附着。然后,他屏住呼吸,拿起那罐鲜红的喷漆,对准那道刮痕。
手指按下,细腻的红色漆雾均匀地喷出,覆盖了那道深刻的痕迹,也覆盖了周围一点点区域。鲜亮的红色与手环原本的金属底色以及流淌的绯红光晕相互映衬,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视觉效果。那不再是一道伤疤,反而像是一道炽烈的纹身,一种宣告。
喷漆的过程很快,也很顺利。当最后一抹红色覆盖上去,陈玄奕看着眼前的作品,微微松了口气。
工作台上,还放着父亲留下的那枚旧怀表。表壳上那道冰冷的裂纹,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诉说着过去的伤痛和未解的谜团。
陈玄奕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怀表。鬼使神差地,他再次拿起那罐红漆。他用指尖,蘸取了极小的一点尚未完全干涸的油漆。动作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灼热的红色,填涂进了怀表表壳那道深深的裂纹之中。
暗红的色泽,嵌在冰冷的金属裂纹里。不像“圣蔷薇”上那般耀眼夺目,反而像是一簇在深暗余烬中顽强闪烁的、微弱的火苗,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试图弥合那深刻的断裂。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一点红,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力量。
维修间里异常安静,只有老旧灯丝发出的微弱电流声。连罗塞尔也保持着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沉默,没有发出任何噪音或吐槽,只有一声模拟出的、极其轻微的机械嗡鸣声,如同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消散在弥漫着油污和新鲜油漆味的空气里。
窗外,是锈巢区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钢铁森林和纵横交错的管道。但在这间小小的、简陋的维修间内,在这一刻,仿佛有微弱的星光,穿透了重重锈蚀和阴霾,短暂地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