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风暴前夜(第二节)
“效率低下的重复检测只会制造不必要的恐慌和拥堵,队长先生。优化算法,增加并行扫描通道,或许比单纯增加人手更能解决问题。”凯撒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安保队长连忙称是。
陈玄奕收回目光,正准备低头走过,却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他们在害怕。”
他转头,看到陆渊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靠着一面冰冷的金属墙壁,抱着手臂。苗刀安静地背在他身后。他并没有看凯撒那边,深邃的目光扫过那些排队等待安检、脸上带着不耐和些许不安的学生们,最后落在那些新增的、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上。
“什么?”陈玄奕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陆渊的视线终于转向他,那双眼睛如同深潭,没有任何波澜,却又似乎能洞穿一切表象。“增加巡逻,加固安检,公开谴责……”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耳膜,“这些都是对外部威胁的标准反应程序。但如此大的力度,频繁调整安防布局,甚至让学生会介入核心区域的安检……”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大厅,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更害怕内部。害怕渗透,害怕那把火,已经从外面烧到了里面。”
陈玄奕的心猛地一悸。陆渊的话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潜意识里隐约感觉到、却不愿深想的那层薄膜。熵寂之手不仅仅是远在边境的威胁,他们的阴影,或许早已笼罩了这座自诩为秩序堡垒的学府。夜莺的潜入、潘多拉·匣心的出现、甚至更早之前青藤星的阴谋……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
内部……哪里才是内部?他想起葬仪研究所那哀悼回音室的低语,想起讳名实验室那需要穿过意识迷宫的灵视九宫锁,想起归墟藏星阁那层层封印下的危险物品……学府本身,就埋藏着太多足以引发灾难的火种。
他没有说话,只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比锈巢的冷凝液更加冰冷。陆渊也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判断只是随口一句评论。他转身,融入流动的人群,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留下陈玄奕独自站在原地,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和额外的体能恢复训练,陈玄奕拖着疲惫且依旧隐隐作痛的身体回到锈巢宿舍D区。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金属锈蚀和机油的味道,似乎哪里的管道又发生了泄漏。
卢克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管道里液体流动的汩汩声、隔壁宿舍模糊的音乐声、他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他脱下沾染了训练场灰尘和汗水的外套,扔在一旁,打算先洗去一身的疲惫。走进狭小的洗漱间,拧开水龙头。
起初流出的水是正常的,带着地下循环系统特有的微微凉意。他掬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但几秒钟后,水流开始变得异样。
原本清澈的水液,忽然掺杂进一丝丝浑浊的、如同絮状物般的白色流丝,并且迅速变得浓稠,很快,整个水流都变得有些昏黄浑浊,散发出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不完全是铁锈味,也不是普通的污水味,而是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某种化学试剂的微甜又微腥的气息。
陈玄奕愣住了,下意识地关掉水龙头。
浑浊的水流渐渐变小,最终滴断,只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壁上留下了几道昏黄的、缓慢下淌的痕迹,那诡异的甜腥味却依旧残留空气中,若有若无。
是管道老化?锈巢的供水系统出问题并不是新闻。但这次的感觉……有些不同。那浑浊的色泽,那奇特的气味……
他皱起眉,犹豫了一下,再次小心翼翼地拧开一点水龙头。
滴答……滴答……
浑浊的水滴缓慢地滴落下来,每一滴都仿佛带着某种粘稠的质感。
就在这时,罗塞尔那冰冷而略带杂音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刻薄的尖锐:
“恭喜宿主,您的日常用水得到了免费‘加料’服务。初步光谱分析显示,该浑浊物包含多种有机杂质及金属氧化物——属于锈巢管道系统经典风味。但重点在于,检测到微量合成化合物成分,分子结构与已知致幻剂‘梦幻尘’相似度达92.7%。当前浓度约为0.003%,未达到即时生效阈值,但长期或大面积接触,不排除可能造成中枢神经系统轻微干扰,表现为注意力涣散、短期记忆模糊或产生无害的感官错觉。”
致幻剂?
陈玄奕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甚至比水流还要冷。他猛地彻底关紧水龙头,仿佛那里面流出的不是水,而是某种蚀骨的毒液。
不是意外。
这不是简单的管道老化或水质污染!
0.003%的浓度,不足以立刻放倒一个人,但足以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神智。在学府如此风声鹤唳、加强戒备的当下,在熵寂之手于外部发动袭击的同时,锈巢宿舍的水管里,流出了含有致幻剂的污水!
这意味着什么?
陆渊那句冰冷的话再次回荡在他耳边:“他们更害怕内部。”
渗透……破坏……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锈巢,学府最底层、最混乱、最容易被忽视的区域,成了第一个被突破的点?目标是谁?是所有住在这里的学生?还是…… specifically,冲着他来的?是因为他刚刚从熵寂之手的事件中脱身,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还是因为他体内那份被觊觎的“井源之血”?
一股冰冷的战栗,并非源于生理上的寒冷,而是源自心理深处的骇然,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有些潮湿的墙壁,目光死死盯着那残留着昏黄水渍的水龙头,仿佛那是一个正在吐出毒液的蛇头。
房间外,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学生吵嚷着去吃饭的声音,脚步声杂乱而充满活力。窗外,巡逻机械守卫的履带声规律地响起,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在这看似平常的黄昏,在这间弥漫着古怪甜腥气味的狭小洗漱间里,陈玄奕清晰地感觉到,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风暴,其冰冷粘湿的前奏,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的鼻尖。
危机不在遥远的边境,不在新闻播报里,它就在这里,在他的水管里,在他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无声地蔓延。
风暴,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