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碑城的火锅
板车发出一声更大的呻吟,摇摇晃晃地沿着锈巢外围一条狭窄的、显然是违规使用的货运通道冲了出去。冰冷的狂风立刻扑面而来,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吹得陈玄奕几乎睁不开眼,伤口在风压下阵阵作痛。但他却奇异地感到一丝荒诞的、久违的自由感。离开了消毒水弥漫的医疗中心,离开了那些沉重的担忧和恐惧,尽管前路未知,尽管身体疼痛,但此刻,他正和这些……同伴在一起。
板车在昏暗的通道中颠簸前行,下方是锈巢宿舍层层叠叠、管道裸露的复杂结构,远处是碑城其他区域星星点点的灯火。卢克大声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大声介绍着某条“只有哥们我知道”的捷径,或者吐槽月影副校长的查寝力度又升级了。宁悠则在他耳边大声嘲笑卢克的破车技和破车,偶尔因为颠簸而不得不抓紧陈玄奕的肩膀——避开伤口的那种。陆渊始终沉默,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发丝在风中狂舞。蹲在车斗里的沈青崖则稳得出奇,甚至拿出一个小型数据板,似乎在记录着什么数据。
碑城中环的景象逐渐清晰。模块化的“共生塔”住宅楼如同巨大的蜂巢,表面覆盖的发光晶藤散发出柔和的、偏冷色调的光芒,为街道提供基础照明。道路上镶嵌的文明墓碑碎片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微弱的精神低语,与逐渐增多的行人喧闹声、商铺招揽生意的电子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碑城特有的、冰冷与生机交织的氛围。
“锁链广场”中央,那巨大的星穹锁链全息雕塑静静悬浮,散发着稳定的青蓝色光晕,实时反映着脚下深处女祭司之井的封印状态。今晚它颜色稳定,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默默守护着这座特殊的城市。
卢克驾驶着破旧的板车,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热闹的街口停了下来。一股浓郁霸道、混合着辛辣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通道里的寒意。
“到了!碑城最佳——熔炉火锅!”卢克啪地一声关闭了引擎,跳下车,得意地拍了拍车身,仿佛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航行。
眼前是一家看起来相当热闹的店铺。招牌是闪烁的全息投影,一口沸腾的巨大火锅图案,旁边是嚣张的广告语:“熔岩辣度·星穹第一!”。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人们呵着白气,脸上带着期待。玻璃窗因为内外温差蒙上一层白雾,但依旧能隐约看到里面拥挤嘈杂、热气腾腾的景象。
“王叔!王叔!我带朋友来了!”卢克大声嚷嚷着,挤开人群就往里走。
一个矮壮、系着沾满油渍围裙、一条手臂明显是力反馈义肢的中年男人闻声抬头,看到卢克,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是小卢克啊!哟,还带了这么多朋友?位子早就给你留好了!老位置!”
显然卢克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王叔亲自领着他们穿过拥挤嘈杂、充满食物香气和欢声笑语的餐桌,来到里面一个相对靠墙、稍微安静一点的卡座。
“老规矩?”王叔笑着问,目光扫过几人,在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的陈玄奕身上多停留了一下。
“当然!麻辣九宫格!料给我加倍!”宁悠抢先道,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电子菜单就开始飞快点击,“肥牛、星兽肉卷、毛肚、黄喉、晶藤芽、青藤星特供菌毯块……哦,还有碑城老豆腐,多来两份!”
卢克在一旁补充:“王叔,记得我的特调酱料!”
陆渊沉默地坐下,将苗刀小心地靠在身边墙边。
沈青崖则冷静地对王叔说:“麻烦一份清粥,一碟水煮菜叶,不加任何调料。谢谢。”她指了指陈玄奕。
王叔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同情地看了陈玄奕一眼,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受伤了是吧?忌口!必须忌口!放心,粥绝对熬得烂烂的,好消化!”
很快,巨大的九宫格铜锅被端了上来,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汤汁中沉浮,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辛辣香气。宁悠点的各种菜品也琳琅满目地铺满了桌子。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青崖面前那一小碗寡淡的清粥和一碟翠绿得毫无油光的水煮菜叶。
宁悠、卢克甚至陆渊都动作熟练地开始涮煮食物。陆渊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冷冽的精准,但速度丝毫不慢。宁悠吃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肿,却一脸畅快。卢克则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吹嘘着他和王叔的交情能打七折。
只有陈玄奕,对着眼前那碗清澈见底的粥和绿得发慌的菜叶,艰难地咽着口水。空气中弥漫的强烈香味像一个残酷的刑罚,折磨着他的嗅觉和味蕾。他看着宁悠夹起一片油光发亮、裹满了蒜泥香油的肥牛,忍不住发出了微弱的抗议:“学姐……我能不能……”
“不能!”宁悠毫不犹豫地打断,一口吞下肥牛,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像宣布审判一样指着陈玄奕,“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看着我们吃,然后,买单!”
卢克差点把嘴里的饮料喷出来,捶着桌子笑:“对对对!玄奕兄,这可是为你准备的压惊宴,你不出血谁出血?这顿可得算你头上!”
陈玄奕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自己浑身伤痛,被强行从医院拖出来,吹了一路冷风,就为了坐在一群大快朵颐的人中间,喝一碗没味的粥,并且还要为这场“折磨”付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触碰到母亲留下的那枚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罗塞尔的声音幽幽响起:“根据当前消费清单估算,您需要支付约相当于您未来六个月基础配给份额的信用点。建议启动‘战略性装死’程序。”
然而,看着宁悠虽然毒舌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卢克挤眉弄眼的搞怪,看着对面陆渊安静吃东西却偶尔扫过他一眼确认状态的眼神,还有旁边沈青崖虽然面无表情却将那碗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的小动作……一种奇异的、荒谬的踏实感忽然涌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寡淡的粥送进嘴里。味道确实……一言难尽。但身体却诚实地感到了一丝暖意。
“算我的就算我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至少,他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听着同伴的吵闹,为一份天价账单发愁。这比起青藤星地下祭坛的绝望,已是天堂。
火锅的热气氤氲了冰冷的空气,食物的香气暂时盖过了道路碑石的低语。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危险、阴谋、沉重的使命都被隔在了这喧嚣热闹的火锅店之外。
火锅的余温还未从唇齿间彻底散去,辛辣的香气似乎还黏在发梢和衣角。一行人重新挤上那辆呻吟不止的悬浮板车,卢克熟练地操控着它,没有驶向返回锈巢的昏暗通道,而是拐进了一条更为隐蔽、几乎被废弃管道和冷凝塔阴影完全吞没的小径。
“抓紧了,各位贵宾,下一站——星空观景台!”卢克的声音混在引擎的呜咽和风声中,带着一种秘密行动特有的、压低的兴奋。
板车在错综复杂的金属架构中穿行,时而攀爬陡峭的维修坡道,时而钻入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廊桥。下方是碑城如同巨大电路板般的内环区域,能量管线在幽暗处发出微光,如同流动的冰冷血脉。越往上,空气越发凛冽,风也越大,吹得人皮肤发紧,伤口更是被寒意刺得隐隐作痛。陈玄奕不得不收紧宁悠那件扔给他的、带着机油和淡淡虹光麦饼干味道的外套,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
最终,板车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布满锈蚀的金属平台前停下。眼前是一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垂直旋梯,向上延伸,没入更高处的黑暗里,只有几盏功率低下的应急灯在梯子旁投下惨淡的光晕。
“到了,学府‘官方未认证’最佳观景位。”卢克熄了火,跳下车,拍了拍那冰冷粗糙的梯身,“上面风大,衰小孩,还行不行?”他看向陈玄奕,语气里玩笑的成分少了些,多了点认真的探询。
宁悠已经利落地跳下了车,红发在疾风中狂舞,她抬头望了望那高耸入黑暗的梯子,哼了一声:“这点高度,还不够我热身的。青崖,搭把手。”
沈青崖无声地点头,从车斗里轻盈落地,动作没有丝毫冗余,她已经先一步检查了旋梯的结构稳定性,对宁悠示意:“承重无问题,但有多处锈蚀,攀爬时请注意规避第三、第七阶横杆。”
陆渊最后一个下车,苗刀不知何时已重新背好,他沉默地走到旋梯下方,抬头望了一眼,然后侧身,对陈玄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卫意味。
陈玄奕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金属锈味的空气,肋间的疼痛在寒冷刺激下更加清晰。他点了点头,抓住冰冷刺骨的金属横杆,开始向上攀爬。每向上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呼吸在胸腔里变得滞重而费力。宁悠紧跟在他后面,偶尔在他速度慢下来时,会用一种看似不耐烦、实则控制着力道的方式托一下他的肘部。沈青崖在更下方,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如同精确的计时器。卢克则在最后,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这鬼地方真该装个电梯,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和周围的环境。陆渊走在陈玄奕侧前方,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劈开风墙的利刃,沉默地分担着最猛烈的气流。
攀爬的过程漫长而煎熬。旋梯似乎永无止境,冰冷的风无孔不入,试图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下方碑城的灯火逐渐在视野里铺陈开来,变得渺小而规整,如同精心布置的微缩模型。那无处不在的道路低语,在此高度,已被呼啸的风声几乎完全掩盖。
终于,他们抵达了顶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