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出逃的病号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某种固执的幽灵,缠绕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陈玄奕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束缚感。不是夜莺那掺杂着熵能结晶的冰冷绳索,而是洁白、柔软却不容挣脱的绷带,将他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层层包裹,固定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和腹部的肌肉,传来清晰而钝重的疼痛,提醒着他不久前的遭遇——悲愿裂变炉的低沉轰鸣、精神被撕裂的剧痛、潘多拉·匣心空洞的吟诵、死亡冰冷的鼻息……以及那个如同鬼魅般撕裂黑暗、将他从湮灭边缘强行拖回的身影。
夜莺。
这个名字像一枚冰刺,扎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战栗。塔顶的晨光,她沐浴在金光中那短暂却诡异的宁静,还有那双面具后重新变得冰冷空洞、却潜藏着无尽危险的眼睛。
“心率提升12%,肾上腺素轻微分泌。建议宿主停止回忆那些不愉快的、并且充分证明了您缺乏基本风险规避能力的场景,除非您想体验伤口崩裂和护士长额外增加的‘情绪不稳定监护费’。”罗塞尔冰冷而略带杂音的电子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毒舌,但似乎比平时语速更快一点,“顺便提醒,您目前的医疗账单已经足够您在食堂刷三百年的盘子,并且是在不吃不喝不消耗任何信用点的情况下。宁悠女士单方面宣称的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尚未计入其中。”
陈玄奕艰难地偏过头。窗外,是碑城特有的、被半透明“协律力场护盾”渲染的天空。白昼已尽,护盾转化为深邃的夜色调,清晰的星图投影其上,已知的归墟之井坐标如同冰冷的眼睛,悬于天际。女祭司之井的坐标恒定位于学府正上方,最为明亮,也最为刺目。它所象征的禁忌、封印与牺牲,是这座秩序堡垒永恒的背景音。
病房门发出极其轻微的滑开声,打断了他的凝视。
两颗脑袋一先一后探了进来。火红色的高马尾如同跳动的火焰,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和活力;另一颗则显得冷静得多,齐耳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副无框战术目镜推在额顶,眼神锐利而理性。
是宁悠和沈青崖。
“啧,还没死透嘛,衰小孩。”宁悠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陈玄奕全身,看到他睁着眼,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立刻换上那副熟悉的、带着嫌弃和挑衅的表情,“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知不知道为了把你从那个乡下疙瘩捞回来,浪费了本学姐多少宝贵的飙车……呃,执行任务的时间?”
沈青崖跟在她身后,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精准无声。她穿着一身类似研究员的白大褂,但材质特殊,隐约可见内部的防护层和工具挂带。她没说话,只是冷静地打量着病房内的环境,目光在墙角的监控探头和陈玄奕身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上停留了片刻。
“宁悠学姐?青崖学姐?你们怎么……”陈玄奕试图撑起身体,立刻被肋间的剧痛逼得倒抽一口冷气,跌回枕头里。
“躺好!”宁悠一个箭步上前,看似粗暴实则力道控制得极好地把他按了回去,“乱动什么?嫌伤口裂得不够对称?”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听着,衰小孩,这破地方闷死了,我们带你出去透口气。”
出去?陈玄奕愣住了。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可能离开医疗中心?
沈青崖走了过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数据板,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已经拿到了李斯特医生的电子假条模板,权限足够,签名算法模拟完成。监控循环覆盖脚本运行中,预计能提供17分34秒的有效窗口。交通工具已经安排在B-7废弃清洁工具间。”她的语速平稳快速,像是在做一场战术简报,“我们需要将你伪装成转移的重伤昏迷病人。风险存在,但可控。你的意见?”她抬头看向陈玄奕,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实验参数。
陈玄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两位学姐面前,似乎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尤其是宁悠那“你敢说不试试看”的眼神。
“罗塞尔?”他在心里默问。
“电子假条伪造水平专业级,监控屏蔽手段……粗糙但有效。鉴于您当前身体状况和滞留医疗中心可能产生的巨额债务,以及宁悠女士可能采取的‘物理说服’手段,本AI建议配合。已随时准备接管附近医疗设备的报警系统,必要时制造小型电路过载故障以转移注意力。”罗塞尔的回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计算感,“代价:消耗您账户里最后83.5信用点用于伪造信号标识。”
“我……我没意见。”陈玄奕哑声道。
“很好!”宁悠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突袭,“青崖,动手!”
沈青崖点头,从推来的工具车下层拿出一套折叠好的、带有浓郁消毒水味的深蓝色衣物和一卷特殊薄膜。“这是惰性伪装薄膜,能模拟昏迷病人的基础生命体征,覆盖在监测贴片上。我们需要尽快给你换上转移人员的衣服。”
过程堪称一场无声的闪电战。宁悠负责警戒门口,嘴巴也没闲着,用极低的声音继续“数落”陈玄奕,内容从“回趟家都能被恐怖分子盯上”到“居然被那个疯女人绑架到塔顶看日出”不等。沈青崖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技术,她动作麻利却轻柔地解开陈玄奕的病号服,避开伤口,将那层凉飕飕的薄膜贴在他胸口的监测贴上,然后将那套略显宽大的深蓝色转移服套在他身上。期间甚至顺手检查了一下他几处主要绷带的情况,微微点头,似乎对医疗中心的处理表示认可。
陈玄奕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着,疼痛和尴尬让他额头冒汗,但两位学姐专业而毫无杂念的态度让他只能咬牙忍着。
最后,他被两人合力搀扶起来,坐进一架看起来平平无奇、下层却带有隐藏空间的医疗手推车。空间狭小而憋闷,光线昏暗,只能透过细密的通气孔看到外面模糊的光影。
“憋着点气,衰小孩,一会儿就好。”宁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戏谑,随即盖子被合上,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世界变得昏暗而颠簸。他感觉自己被推动着前进。沈青崖的脚步声稳定而清晰,推车平稳。宁悠的脚步声则略显跳跃,跟在旁边。他能听到轮子碾过地板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的能量训练场的爆鸣,以及机器人巡逻时规律的履带声。
有一次,推车停了下来。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询问:“运送什么?去哪里?”
沈青崖冷静地回答:“编号734样本,生物污染可能性排除后,送往第七焚化炉做最终处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在运送一件医疗废弃物。
对方似乎查看了电子假条,沉默了几秒,然后嘟囔了一句:“权限通过。快点运走,别堵塞通道。”
“明白。”沈青崖应道,推车再次启动。
陈玄奕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直到推车重新开始移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背后惊出一层冷汗。罗塞尔在他脑中淡淡点评:“谎言检测通过。该守卫注意力73%集中于即将换岗的食堂今日特供糖醋合成肉排上。”
不知过了多久,推车再次停下。盖子被打开,略带污浊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机油、金属锈蚀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熟悉味道。
是锈巢区域特有的气息。
卢克·格里芬那张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他靠在一辆看起来破旧不堪、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悬浮板车旁,身上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哟,看看这是谁?我们光荣负伤的英雄……或者说,昂贵的医疗垃圾?”他吹了个口哨,伸手帮忙把陈玄奕从推车里搀扶出来。
陈玄奕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大半重量靠在卢克身上。他这才看清所在的地方——一个堆满废弃清洁工具和破损机械零件的狭窄通道,显然是锈巢宿舍区某个罕有人至的角落。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陆渊。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训练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风衣,苗刀背在身后,刀柄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对着陈玄奕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目光一如既往的冷冽沉静,没有多余的话语。
“人齐了?走走走!”宁悠催促道,率先跳上了悬浮板车那本就拥挤的后座,“趁着月影副校长还在悬圃区查寝,咱们赶紧溜!”
这辆悬浮板车显然是卢克的“宝贝”,但也实在是破旧得可以。车身布满划痕和凹坑,引擎发动时发出一种令人担忧的喘息声和振动。车上除了驾驶位,只有后排一个勉强能挤下两人的座位和一个用来放工具的小型车斗。
最终安排是卢克驾驶,陆渊沉默地坐在了他旁边副驾的位置——那位置看起来像是后来焊上去的,极其狭窄,陆渊只能勉强侧身坐着,苗刀斜靠在身侧。宁悠则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后排大部分空间,然后把虚弱不堪的陈玄奕拽到自己身边挤着坐下。沈青崖看了看几乎没有任何空位的车厢,微微蹙眉,然后极其敏捷地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了后方那个堆着些金属管和空能量饮料罐的车斗里,找了个相对平稳的位置蹲踞下来,仿佛那不是车斗,而是某个战术观察点。
“坐稳扶好咯!锈巢特快,直达碑城中环,中途不停靠!”卢克怪叫一声,猛地一推动力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