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尘封的往事
陈宇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哪个同学操作农机闹了笑话，他自己又琢磨出了什么修理小窍门。李敏不时给陈玄奕夹菜，询问他在学校的生活，吃得习不习惯，功课紧不紧张，和同学老师处得怎么样。
陈玄奕吃着久违的家常菜，味道熟悉而令人感动，每一口都仿佛能慰藉在学府被高强度训练和冰冷食物折磨的肠胃与心灵。他尽量挑些轻松的话题回答，说学校很大，设施很先进，课程很有挑战性，也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他提到了严厉但负责的教官，提到了总爱拉着他特训、刀法狠厉但偶尔也会流露出关心的学长陆渊，提到了医术高超、理性至上、总是带着各种药剂和监测设备的沈青崖，还提到了那位红发耀眼、性格泼辣、学生会里说一不二、私下却会约定一起去吃火锅的学姐宁悠。
他没有提归墟之井，没有提星穹弈者的残酷训练，没有提熵寂之手和无限织法者的威胁，更没有提父母留下的怀表和其中毒舌的AI。那些东西离这个温暖明亮的餐厅太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听起来都是不错的同学和老师。”李敏欣慰地点头，“那就好，出门在外，有朋友互相照应就好。”
“那个学生会的学姐，听起来很厉害啊。”陈宇眨巴着眼，有些羡慕又有些怕的样子。
陈海喝了几杯啤酒，脸膛泛红，话也更多了起来。他听着外甥的讲述，眼神欣慰，却又渐渐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又给陈玄奕夹了一筷子肉，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啊，好……玄奕，你真是长大了，也出息了。”他拍着陈玄奕的肩膀，力道比平时更大，“比你爸当年……唉，你爸陈云深，你妈林星晚……他们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话题突然转向了已故的父母，餐厅里的气氛微微一滞。李敏夹菜的动作顿住了，悄悄看了丈夫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提醒和担忧。陈宇也收敛了笑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陈瑶更是停下了筷子，手指绞在一起。
陈玄奕的心猛地一跳。关于父母，舅舅一家向来讳莫如深，他小时候问过几次，得到的总是含糊其辞的回应或者沉默，久而久之，他便也不再问了。这是第一次，舅舅如此主动地提起。
陈海似乎没注意到家人的反应，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沉浸在某种情绪里，继续断断续续地说着：“你妈……林星晚……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啊……当年可是我们青藤星考出去的高材生，进了同盟最好的工科院系……参与的都是大项目……据说跟那些……那些维持宇宙秩序的大家伙有关……”他挥了挥手，比划着，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厉害得很呐……”
陈玄奕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怀表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
“你爸陈云深……更是了不得……”陈海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混杂着敬佩和困惑的语气，“神秘兮兮的……学问大，懂的也多，就是总感觉……藏着好多事。经常一出差就是好久，回来也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记得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右边胳膊好像也不太得劲，问他啥也不说……”
李敏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低声道：“老陈，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
“没事！玄奕长大了！有些事该知道了！”陈海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啤酒，眼圈有些发红，“他们俩……都是好人，就是……唉，最后那次离家前，云深特别不对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天，出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血丝，把那块怀表给了我，说是留给玄奕的……让我一定收好……”
陈玄奕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怀表，金属外壳冰凉，但之前那瞬间的温热感似乎并非错觉。
“他跟我说……‘小海，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等玄奕长大了，让他离开青藤星，去外面，越远越好，别像我们……’”陈海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用力抹了把脸，“然后他们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同盟后来来了人，只说他们因公殉职……细节……什么都不说……”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李敏叹了口气，眼神哀伤。陈宇瞪大了眼睛，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关于姑父姑妈的事情。陈瑶的眼圈已经红了，低下头，用手背悄悄擦了下眼睛。
陈玄奕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尽管室内温暖如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原来父母并非简单的意外身亡，他们的工作涉及同盟的核心机密，甚至可能与维持宇宙秩序的“大家伙”（他瞬间想到了归墟之井）有关。父亲的神秘受伤，母亲参与的重大项目，那块被郑重留下的怀表……所有的线索碎片般在他脑中旋转碰撞，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茫然，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只是父母早逝。可现在，他发现自己的身世背后隐藏着如此多的谜团和可能的风险。父母卷入了什么样的大事？他们的死真的只是“因公殉职”那么简单吗？那块怀表，罗塞尔，又究竟隐藏着什么？
“宿主，你的心率持续升高，血液中去甲肾上腺素水平显著提升。建议进行深呼吸调节，或摄入更多碳水化合物以稳定血糖。”罗塞尔冰冷的声音极细微地透过怀表传来，带着一丝干扰的杂音，似乎它的逻辑单元也在处理这些突然涌入的信息，“正在进行关键词关联检索：‘林星晚’、‘陈云深’、‘同盟重大项目’、‘因公殉职’……检索受阻，权限不足。已记录该段对话及你的生理反应数据。”
陈玄奕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看向眼眶发红、神情懊悔又难过的舅舅，声音有些干涩：“舅舅……爸妈他们……到底参与了什么项目？同盟一点都没透露吗？”
陈海摇了摇头，酒似乎醒了一半，脸上带着懊恼和后怕：“没有……那是高等机密。我们这种边缘星球的小技术员，哪能知道那些。后来……后来同盟给了抚恤金，还给家里安排了更好的工作待遇……就是……就是让我们别再打听……”他低下头，“玄奕，舅舅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怕给你惹麻烦……”
李敏连忙打圆场，给陈玄奕碗里夹了块鸡肉：“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玄奕刚回来，说点高兴的。玄奕，多吃点，你看你舅妈手艺退步了没有？”
陈宇也赶紧附和：“对啊对啊，哥，尝尝这个鱼，可嫩了！”
陈瑶默默地把汤碗往陈玄奕这边推了推。
陈玄奕知道舅妈是在转移话题，他看着家人担忧和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努力将注意力放回饭菜上。菜肴依旧美味，但吃在嘴里，却仿佛失了些滋味。父母模糊的身影和舅舅的话语，像是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了这顿原本温馨的接风宴。
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乱糟糟的。温暖的家还在，关心他的亲人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懵懂无知的状态了。父母的影子，连同碑城的经历，学府的秘密，已经交织在一起，将他推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窗外的虹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小镇，也笼罩着这个突然变得沉重起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