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锈巢的阴影(一)
锈巢宿舍D区的走廊,灯光永远像是蒙着一层油腻的昏黄,勉强驱散角落的深影,却也将一切照得模糊不清。空气里沉淀着经年不散的气味——金属锈蚀的腥气、劣质润滑油的腻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建筑体内部循环系统独有的陈腐气息。脚步声回荡在金属网格的地板上,会激起更深处管道细微的、呻吟般的共鸣。
陈玄奕背靠着洗漱间冰冷潮湿的墙壁,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浑浊水流粘腻冰凉的触感。鼻腔里那股微甜又微腥的古怪气味萦绕不散,罗塞尔冰冷刻薄的警告如同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的认知。
致幻剂。“梦幻尘”。未达即时生效阈值,但长期接触……注意力涣散,记忆模糊,感官错觉。
不是意外。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的那个老旧铜质水龙头,滴口处还挂着一小滴将落未落的昏黄水珠,像一只恶毒而慵懒的眼睛。
外面的走廊传来喧哗,是其他宿舍的学生们勾肩搭背地去公共食堂解决晚餐,抱怨着训练强度或是某个讲师的无聊,年轻的声音在闭塞的空间里碰撞,带着一种对近在咫尺的阴影毫无所觉的鲜活躁动。窗外,巡逻机械守卫的履带压过外部廊桥的金属地面,发出规律而沉重的轧轧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这学府冰冷秩序脉搏的延伸。
一切如常。却又一切都不同了。
那冰冷粘湿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缓慢爬行,最终盘踞在他的胃里,沉甸甸、凉飕飕的。危机不在光年之外的边境新闻里,它就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最基础的生存要素——水流、空气,以及这看似嘈杂实则麻木的日常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离开墙壁。关紧了水龙头,甚至找来一块旧布,死死塞住了洗手池的排水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不明的威胁暂时封存。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自欺欺人般的安全感。
就在他准备离开洗漱间,去找卢克或者做点别的什么来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发现时,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锈巢的喧嚣!
不是平日火警或演习那种相对规律的鸣响,而是更高频、更急促、充满了紧迫感的连续尖啸!是学府内部最高级别的安全事故警报!
走廊外的喧哗瞬间变了调,从懒散的抱怨变成了惊疑不定的骚动。
“搞什么?”
“又演习?没通知啊!”
“妈的,吓我一跳!”
陈玄奕猛地冲出自己的宿舍门。走廊里已经涌出了不少人,大多和他一样面带愕然,探头张望。昏暗的灯光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茫然与一丝被突然惊扰的不满。
警报声的来源似乎并不在D区,而是在更深处,靠近宿舍区与下层维修管道连接的区域。
“所有学员注意!所有学员注意!”走廊顶部的广播音柱里传来一个压抑着紧张但竭力保持镇定的女声,听起来像是宿舍管理中心的某位干事,“B7至B12区域暂时封锁!重复,B7至B12区域暂时封锁!非相关人员请勿靠近!留在各自宿舍区域,等待进一步通知!”
封锁?维修管道区域?
陈玄奕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洗漱间的方向。
人群开始有些混乱,议论声嗡嗡响起,盖过了远处似乎越来越响亮的、某种机械运转和人员奔跑的动静。
“怎么回事?”
“好像是下面出事了……”
“听说……死人了?”一个压低的声音神秘兮兮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恐惧。
死人了?陈玄奕的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毫不客气地分开拥堵的人群。来的不是学府的安保机械,也不是普通的巡逻队。
是三个穿着星律之盾制式黑色作战服、佩戴全套装备和外骨骼的人员。他们的头盔面罩反射着冰冷的光,看不清表情,行动间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效的冷漠。为首一人手中拿着一个闪烁着复杂界面的扫描仪,正不断调整着参数。他们甚至没有多看两旁窃窃私语的学生们一眼,径直朝着被封锁的B区方向快速行去。
星律之盾的人直接出现了?在锈巢宿舍区?
一股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陈玄奕。事情绝对不小。
人群被这阵仗震慑,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反而更加嘈杂起来。
没过多久,确切的消息就像滴入静水的墨汁,迅速而无声地蔓延开来——确实死人了。机修班的一个学员,名叫林肖,被人发现倒在B9区的一段主管道检修阀附近,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发现他的是两个准备进行例行夜间巡查的校工。
死亡。在警报响起之前,在星律之盾到来之前,这个词还带着遥远的、新闻播报里的抽象感。但当它和一个具体的名字、一个同样住在锈巢的学员联系起来,并且就发生在脚下这片区域时,那种冰冷的实感便猛地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骚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恐惧和猜疑的沉默。很多人下意识地缩回了自己的宿舍,关上了门,仿佛薄薄的金属舱门能隔绝外界的危险。走廊里很快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依旧刺耳、但似乎已被人习惯的警报噪音。
陈玄奕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星律之盾人员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被封锁的、未知的区域,林肖这个名字和他刚才的发现,以及陆渊那句“他们更害怕内部”的话,在他脑海里疯狂地交织旋转。
“喂。”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收敛起来的躁动。
陈玄奕转头,看到宁悠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她依旧穿着那身醒目的红色调训练服,焰红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但此刻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肆意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采飞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锐利。她的眉头微蹙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空旷的走廊,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也听到了?”陈玄奕问,声音有些干涩。
宁悠点了点头,下巴朝B区的方向扬了扬:“动静不小。星律之盾都惊动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死的那个林肖,我有点印象。机修班的人,平时闷声不响,喜欢鼓捣些旧型号的管道机器人,技术还行,就是有点……过于较真。”
她的话证实了流传的消息。
“怎么回事?”陈玄奕追问。
“不清楚。封锁线拉得很死,星律之盾的人嘴巴更严。”宁悠撇了撇嘴,显得有些不耐烦,但眼神里的探究欲却燃烧得更旺,“但肯定不是意外。那种地方,正常检修不会送命。”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机油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气息,但并不难闻。“我刚刚用风纪委员的权限试图调取B9区附近的监控日志,”她的语速很快,“发现林肖死亡前大约一小时,他用自己的学籍终端访问过宿舍区的内部运维系统,提交了一份……‘水源异常报告’。”
水源异常报告?
陈玄奕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瞬间放大。他几乎要立刻抓住宁悠的手腕追问细节,但强行克制住了。
宁悠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她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你知道什么?”
陈玄奕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靠近,才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我宿舍的水管,刚才流出的水不对劲。浑浊,有怪味。罗塞尔说……里面检测到了微量‘梦幻尘’的成分。”
这一次,轮到宁悠的脸上掠过震惊。她的红唇微微张开,随即立刻抿紧,眼中爆发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厉色。“梦幻尘”……水源异常报告……林肖的死亡……
所有的碎片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那份报告呢?”陈玄奕急切地问。
“被删了。”宁悠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被挑衅的怒火,“系统记录显示是‘自动清理程序’执行的,就在林肖出事前后。动作很快,很干净。”
自动删除?这绝不是巧合!
“能恢复吗?”陈玄奕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直觉感到,那份报告是关键。
宁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重新审视他。片刻后,她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带着野性和挑战意味的弧度:“常规权限不行,那破系统自带的恢复工具就是个摆设。不过……如果有人能‘帮’我一把,黑进后台底层,绕过几个日志校验节点,或许有点机会。”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陈玄奕身上。她听说过青藤星的事情,知道他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尤其是在这种技术活上。
陈玄奕的心脏怦怦直跳。黑入学府后台?这是严重违反校规,甚至可能触犯同盟法律的行为。一旦被发现……
「宿主,您当前的违规记录尚有空余位置可供填写。建议行动,毕竟比起被不知名致幻剂缓慢侵蚀大脑导致认知功能障碍,一份擅闯系统后台的处分通知单显得如此清新脱俗且无害。」罗塞尔冰冷又饱含讥讽的声音适时地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鼓励”。
眼前的危机,林肖的死,那浑浊的水流……所有的顾虑在现实的威胁面前显得苍白。
“需要我做什么?”陈玄奕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异常平静。
宁悠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跟我来。这里不是地方。”
她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轻,像一只敏捷的红豹。陈玄奕毫不犹豫地跟上。
他们没有去宁悠在悬圃的精英宿舍,那太显眼。也没有留在嘈杂混乱的锈巢D区。宁悠带着他七拐八绕,通过几条少有人知的维修通道和一道需要权限卡刷开的备用气密门,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堆满淘汰旧型号教学仪器和废弃桌椅的储藏室。这里灰尘密布,空气凝滞,但足够隐蔽。
宁悠反手关上门,从手腕上解下她的便携式终端,快速拉出数条数据线,连接到一个布满接口的旧式服务器机架上。她熟练地开机、输入指令,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着她专注而认真的侧脸。
“这是以前老万法回廊数据阵列的一个备用节点,权限验证比较老旧,信号也绕几个弯,相对安全。”她一边飞快地操作着,一边解释,“我会用风纪委员的最高权限给你开路,绕过最外层的防火墙。但核心日志库的二次验证和加密模块我碰不了,硬闯会立刻触发警报。需要你在那边……”她指了指屏幕上一个不断闪烁红色锁头标志的模块,“……用‘非正常’手段把它撬开。我会尽量用数据流掩盖你的操作痕迹,但时间不会太多。”
陈玄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接过宁悠递过来的一个外接输入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并非需要冥想,而是为了更集中精神。
「接口协议识别……老旧但还算标准。加密算法模型分析中……典型同盟第三代军事级衍生变种,漏洞多得像筛子,感谢官僚主义的低效更新。」罗塞尔的声音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冷酷,「开始注入逻辑炸弹,绕过校验……模拟权限令牌……好了,宿主,你可以开始你的‘非法’表演了。记得动作快一点,我的防火墙穿透进程虽然优雅,但可持续时间取决于对面值班的AI是不是又在打电子麻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