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青藤归途

宁悠抱着胳膊，打量了一下卢克那副邋里邋遢却充满期待的样子，撇了撇嘴：“你？去了别吃到最后没钱付账，被店家扣下来刷盘子就行。”

“哪能啊！”卢克叫屈，“我最近勤工俭学可是赚了不少！请宁姐喝一杯啤酒的钱还是有的！”他一边说，一边对陈玄奕挤眉弄眼。

陈玄奕看着卢克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他知道卢克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本质上并不坏，而且在这种时候，他的插科打诨反而让气氛更加轻松了。他看向宁悠，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宁悠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但最终还是松了口：“……行吧。多你一个不多。不过说好了，你要是敢点最贵的菜然后中途溜号，我就把你挂在学府大门口的星穹锁链浮雕上风干。”

“保证完成任务！宁姐威武！”卢克立刻眉开眼笑，夸张地敬了个礼。

于是，跨年夜的聚餐队伍，就在卢克半真半假的吹捧和死皮赖脸的恳求下，莫名其妙地从四个人扩大到了五个人。

饭后，一行人走向碑城星港。星港是碑城与外界的连接点，巨大的穹顶之下，各式各样的星际飞船有序起降，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混合着广播里冰冷的航班信息提示音。空气里弥漫着离子推进剂特有的臭氧味和某种清洁剂的淡淡香气。往来行人步履匆匆，面孔被巨大的行李或是便携式终端遮挡，显得模糊而疏离。

陈玄奕的穿梭艇已经停靠在指定泊位，流线型的银色船身在港口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他此行是返回青藤星度过短暂的寒假。

“就送到这儿吧。”陈玄奕在登船舷梯前停下脚步，转身对身后的四人说道。

宁悠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动作有点粗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心：“回去好好陪陪你舅舅舅妈，别整天苦着一张脸，好像学府虐待你似的。”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跨年夜，准时回来。要是敢放鸽子……”她哼了一声，没说完，但那双灼灼的红瞳里明确写着“你就死定了”几个字。

陆渊只是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路上小心。”他的目光在陈玄奕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恢复了惯常的沉默。那沉默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关注。

沈青崖递给他一个小型医疗包：“里面是加强型的舒缓剂和应急营养针。青藤星的医疗条件可能无法及时处理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溶解症状，如有不适，立即使用。”她的叮嘱永远精准而实用。

卢克则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兄弟，回去别忘了带点土特产！青藤星的菌毯酱听说超赞的！带回来咱们火锅蘸着吃！”他还比了个大拇指。

陈玄奕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在残酷训练和冰冷秩序中结识的同伴，此刻的送别话语虽然各不相同，甚至有些别扭，却都透着真实的关心。

“知道了。”他笑了笑，“我会准时回来的。你们……在学府也小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碑城那被巨大协律力场笼罩、永恒呈现出一种非自然湛蓝色的天空，转身踏上了舷梯。

穿梭艇舱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声音隔绝。舱内空间不大，陈设简洁高效，符合同盟一贯的风格。陈玄奕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透过狭小的舷窗，他看到星港巨大的穹顶缓缓向后移动，然后是碑城那些棱角分明、闪烁着秩序之光的建筑群，越来越小，最终被翻滚的云层取代。

穿梭艇平稳地加速，突破大气层，进入漆黑的宇宙空间。窗外，巨大的、如同金属碑林般的镇律蚀星逐渐展现出全貌，那些蚀刻在大地上的星穹锁链浮雕在恒星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镇压与守护的沉重使命。

离开学府和碑城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陈玄奕轻轻松了口气，但身体深处因持续高强度训练而积累的疲惫和酸痛，却在放松下来的瞬间更加清晰地涌现出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陆渊那冰冷严厉的指令、能量冲击带来的剧痛、宁悠嚣张的笑容、沈青崖理性的分析、卢克插科打诨的模样……还有那盘灰绿色的营养糊，交替在脑海中浮现。

与之相对的，是记忆中舅舅家温暖的灯光、舅妈忙碌的身影、表弟陈宇摆弄机甲零件时专注的侧脸、表妹陈瑶捧着老旧终端时狡黠的笑容，以及那令人魂牵梦萦的、混合着藤椒焦香和菌毯烤肉味的家的气息。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心中交织、碰撞。一边是冰冷的秩序、沉重的责任、潜藏的危险和飞速的成长；另一边是平凡的温暖、琐碎的日常和亲情的牵绊。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无法适应后者的想象，仿佛那温暖的日常已经离他很远，被一层透明的、名为“经历”的隔膜阻挡开来。

“宿主，你的心率波动超过基准值12%，皮质醇水平有上升趋势。”罗塞尔冰冷而带着一丝电子杂音的声音通过怀表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根据数据库分析，此症状通常被旧纪元人类称为‘近乡情怯’。需要播放放松音频吗？推荐《星际航行背景噪音（白噪音版）》或《食堂营养糊制作流程ASMR》。”

“……不用了，罗塞尔。”陈玄奕无奈地按了按额角，“安静一会儿就好。”

“明白。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温馨提示：青藤星当地时间比碑城快3标准时，建议宿主调整生物钟以避免消化不良。另外，根据最新汇率计算，您承诺支付的跨年晚餐份额预计将消耗您当前账户余额的78.5%，强烈建议您向尊贵的宁悠女士提出AA制方案，否则您下学期可能需持续食用废土班免费营养糊度日。计算完毕，进入待机。”

陈玄奕：“……”

他被这个毒舌AI噎得无话可说，但那点莫名的紧张感倒是被冲散了不少。

穿梭艇轻微震动了一下，进入了预设的超空间航道。窗外的景色被拉长成一片模糊的流光。陈玄奕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窗外，试图在那些飞逝的光影中寻找青藤星的坐标。

家就在前方。短暂的安宁和温暖也在前方。但他知道，学府、碑城、归墟之井、还有身边那些性格各异的同伴，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一切，已经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这趟归途，既是休憩，或许也是一次对过往生活的重新审视。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然后，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沈青崖给的那个医疗包和舒缓剂瓶子。

穿梭艇无声地滑行在星光隧道之中，向着那片熟悉的、带着泥土和菌毯芬芳的故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