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荆棘之路

校长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陈玄奕胸口那枚沉寂的怀表上。

“…是‘罗塞尔公证’。你母亲剥离了初版AI的核心协议，将其转化为一道最终的保险丝。唯有它，掌握着激活底层协议、真正释放双刀力量，或者…在失控时将其彻底锁死的最高权限。它是裁判，也是闸门。”

陈玄奕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被他手心的冷汗浸湿。原来罗塞尔那些毒舌的吐槽、旧纪元的文化梗、甚至偶尔诡异的沉默，其底层都运行着父母如此沉重的托付。它不仅仅是一个辅助AI，更是一个冰冷的监督者和最后的防线。

“但是，‘钥匙’接触‘门扉’引发的首次谐振，已经发生了。”星河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度，“熵寂之手、无限织法者，甚至那些沉睡在井底的存在，都可能已经感知到了这种波动。危机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

他站起身，踱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玄奕。那身影并不如何高大，却带着一种能扛起整个星空般的沉重压力。

“你必须更快地掌握力量，至少在下次危机来临前，拥有最基本的自保乃至反击的能力。”星河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体内零共振的特性，以及你过去通过…非正常途径模仿掌握的‘伪.磐岳·卒’技能，虽然无法让你成为真正的星穹弈者，却阴差阳错地让你对能量流动，尤其是防御和承受方面，有了异于常人的身体记忆和直觉。”

陈玄奕怔怔地听着。

“从现在起，由我亲自对你进行特训。”星河宣布，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核心只有一项：引导你通过‘伪.磐岳·卒’积累下的防御直觉和身体记忆，逆向模拟‘诡谋·炮’的远程攻击模式。”

“诡谋…炮？”陈玄奕愕然。那是星穹弈者中极度依赖精密计算和因果干涉的职业，与他之前模仿的纯粹防御和承受的“卒”阶技能南辕北辙。

“不是让你真正掌握因果链。”星河一眼看穿他的困惑，“而是利用你挥动双刀时，其特殊能量共振所产生的、独特的空间波纹和法则扰动。将其凝聚、压缩，然后像发射炮弹一样投掷出去。原理类似音叉共振，以你自身的能量频率，去撬动更大范围的法则之力，进行超距打击。”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陈玄奕光是想一想，就知道这其中蕴含着何等恐怖的难度和风险。这完全是在挑战现有能量体系的常识。

“这…可能吗？”

“理论上，基于那对双刀的特性以及你的体质，存在百分之三点七的成功概率。”罗塞尔冰冷地报出一个数字，“考虑到宿主过往的愚蠢表现，实际概率可能低于百分之一。”

星河却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说：“不可能的事，往往只是因为没有人敢去想，并且付诸足够的代价去实现。”

特训就在这间冰冷的医疗观察室里即刻开始。星河没有丝毫耽搁。他甚至没有让陈玄奕下床，只是让他勉强坐起身。

最初的尝试堪称灾难。陈玄奕试图调动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源自“井源之血”的力量，去感应那对沉寂的双刀（它们此刻被收容在房间角落一个临时调来的、布满抑制符文的合金箱内）。结果只是引得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差点又吐出血来。双刀在箱子里纹丝不动，仿佛死物。

“意念集中，但不要试图‘命令’。感受它们的存在，如同感受你肢体的延伸。你的‘伪.过河’状态是如何激发的？不是思考，是本能。”星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冷静得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陈玄奕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在神嗣囚笼那种濒死状态下，身体自行涌出的力量感。那种不顾一切、只想挡在前面的冲动…

就在这时，合金箱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近于无的嗡鸣。

“就是现在！想象你挥动它们，不是劈砍，是震荡！将那股震荡的力量逼出体外！”星河低喝。

陈玄奕猛地睁开眼，依言凭空做出一个挥劈的动作。动作笨拙而虚弱，毫无章法。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肌肉撕裂的痛楚提醒着他身体的虚弱。

“宿主刚才的能量输出峰值仅达到理论值的百分之零点五。共振波纹紊乱，未能形成有效聚焦。动作协调性评分：负分。”罗塞尔毫不留情地点评，“建议改为向敌方投掷怀表，物理杀伤概率或许更高。”

陈玄奕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沮丧。

星河却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微微蹙眉：“方向没错，但控制力近乎于无。继续。感受每一次细微的能量流动，记住那种感觉，然后尝试重复它。”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重复的、枯燥的、令人绝望的循环。陈玄奕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失败。汗水浸透了他的病号服，伤口在反复的细微动作下发出抗议的刺痛。他的精神因为持续的高度集中而变得疲惫不堪。

星河的要求严苛到了极致。能量输出的精度、精神集中的时长、动作的细微调整…每一个环节都不容许丝毫差错。他会在陈玄奕即将耗尽心力时，用最简洁的语言指出关键谬误，那眼光毒辣得仿佛能直接看透能量运行的轨迹。

罗塞尔的毒舌则贯穿始终，从未停歇。

“警告：宿主试图模拟的能量波形目前更接近于旧纪元广场舞器械‘甩鞭子’产生的空气振动。建议佩戴红绸带以增强仪式感。”

“能量节点偏差零点三毫秒。预计攻击落点将偏离目标三点五公里，恰好命中食堂今日特供的虹光麦糊桶。恭喜宿主，您终于有望改善学府伙食。”

“根据《人类肢体语言研究》，宿主刚才的表情更接近于便秘而非凝聚力量。需要本AI为您预约消化科吗？”

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双重折磨下，陈玄奕几乎要再次崩溃。但每当他想放弃时，眼前就会闪过父母在终端日志里最后定格的、充满忧虑与决绝的眼神，闪过钟岳教授那染血的灰蓝色袖口和裂开的指骨。

他咬着牙，把几乎冲出口的呻吟和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更加疯狂地压榨着自己枯竭的精神和身体。

不知道失败了第几百次之后，在他又一次耗尽力气，眼前发黑地向前栽倒，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空气被锐器划破的细响。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了光线的透明波纹，从他虚挥而出的指尖前方骤然出现，呈一个微小的半月形，向前飞射出大约一米左右的距离，然后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了空气中。

它微弱得可怜，甚至无法吹动床单。但那一刻，陈玄奕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力量，脱离了他的身体，飞射了出去！

他猛地抬起头，因为脱力和激动，呼吸急促得像是风箱。

星河静静地看着那道波纹消散的地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能量输出效率百分之一点二。波形结构初步稳定。持续时间零点零七秒。”罗塞尔的汇报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那么一丝嘲讽，“记录更新：宿主‘伪.诡谋·炮’技能模拟，完成首次无效能量外放。”

无效？陈玄奕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又被浇了盆冷水。

“从零到一，是最难的突破。”星河却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记住刚才的感觉。那不是思考的结果，是你的身体在极度疲惫下，本能捕捉到的正确频率。”

就在这时，医疗室墙壁上嵌入的一个通讯屏亮了起来，上面快速滚过一行加密信息。星河的目光扫过屏幕，眼神微微一凝。

几乎同时，陈玄奕怀里的罗塞尔也发出了提示：“接收到学府内部公告：机甲实战系学员宁悠，于三十分钟前通过‘织宙·马（蹑虚痕）’九阶职业适应性考核。成绩评定：优秀。”

宁悠…晋级了？九阶？陈玄奕愣了一下。那个红发如火、性格也如火焰般炽烈甚至有些暴力的女孩…她竟然这么快就突破了？蹑虚痕…极致的机动与突袭能力。在即将可能到来的危机中，她的力量，至关重要。

他还来不及细想，星河已经转回了目光，看着他，说出了另一个更加沉重的消息。

“边境急电。”校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锈蚀星带’外围，探测到大规模熵寂之手舰队异常集结，同时伴有高强度的、疑似无限织法者引发的现实扭曲现象。为应对迫在眉睫的入侵威胁，驻守学府周边星域的第九、第十一、第十三‘虚渊拦截阵线’军团主力，已被最高指挥部紧急下令，即刻驰援边境。”

陈玄奕的心猛地一紧。

“这意味着…”他的声音干涩。

“意味着学府外围最强大的三道屏障，已被抽空。”星河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庞大的防御体系出现了巨大的空当。所有的压力，从现在起，都将落在学府自身的防御，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陈玄奕身上，那目光沉重得让陈玄奕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冰冷的医疗室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窗外（如果这里有窗的话）那虚假的、柔和的光线，似乎也无法驱散那从广袤宇宙深处、从边境战线、从未知的渗透路径中弥漫而来的、愈发浓重的黑暗与压力。

荆棘之路，已在脚下展开。而路的尽头，是燃烧的余烬，还是微弱的晨光，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