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校园网上的烽火
锈巢区的宿舍总是比学府其他地方更早地浸入一种粘稠的、带着金属锈蚀和尘埃味道的昏暗。窗外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在傍晚时分便只剩下黑沉沉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偶尔有未完全冷凝的液滴从接口处坠落,敲打在更低处的金属平台上,发出遥远而空洞的“嗒”声,更衬出这片区域的寂静与隔绝。
陈玄奕靠在冰冷的金属床沿,个人终端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一天的课程和之前高强度维修“圣蔷薇”带来的精神损耗尚未完全消退,肌肉深处还残留着被陆渊操练后的酸软。房间里只有环境调节器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终端屏幕上,并非什么学习资料或娱乐视频,而是同盟秩序学府内部网络的匿名论坛板块——“墨家巷”。与学府官方频道那种充满秩序感、数据流和庄严公告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锈巢区地下管道的网络翻版,充斥着粗糙的言语、不满的宣泄和各种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空气里仿佛都飘着虚拟的机油味和汗味。
他本来只是想随意刷刷,让过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一下。然而,一条被顶到热帖首位、标题异常扎眼的帖子猛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悬圃浮空台:精英的游乐场,草根的禁地?论资源分配的不公与“共生塔”的虚伪》
发帖人ID是一串混乱的字符,显然经过加密。帖子的内容极其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火药味。它详细罗列了悬圃区反重力平台学员所能享用的各种特权:更纯净的能量配给、更先进的模拟训练舱、直通井口能量分流阀的专属冥想室、甚至每周一次由衡律·象高阶教员亲自指导的法则感应课程……而这一切,都与锈巢区学员只能使用老旧设备、争夺有限能量配额、甚至需要自行负担部分高阶训练损耗的现状形成了赤裸裸的对比。
帖子底下,跟帖评论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刷新。
“妈的!上次申请使用一次因果镜厅做实战模拟,结果告诉我排队要排到三个月后!三个月!熵寂之手打过来我都凉透了!”
——ID:【锈刀】
“悬圃那帮家伙身上的训练服,抵得上我半年配给点!他们掉根头发都比我们命值钱是吧?”
——ID:【沉渣】
“呵呵,共生塔?共生的只有他们的优越感和我们的穷酸味吧!”
——ID:【管道里的耗子】
“别说训练了,就连他们宿舍区那个‘静心回廊’,我们靠近一点都会触发安保警告!凭什么?!”
——ID:【不服就来干】
字里行间翻滚着被长期压抑的愤怒、不甘和浓浓的嫉妒。这些平日里在学府严格秩序下只能低声抱怨、或者藏在眼神里的情绪,在这个匿名的虚拟角落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地下管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渗液,汩汩地冒出来,散发着刺鼻的气息。
陈玄奕默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终端外壳上滑动。他看到有些言论极端而偏激,将悬圃区的精英学员直接称为“镀金的废物”、“吸血的藤蔓”。他甚至看到了几个略微眼熟的、同是锈巢区的学员ID,也在下面留下了充满怨气的发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里弥漫开来。有些话语,虽然偏激,却戳中了他自己也曾有过的、隐秘的不平感。比如那高昂的维修费用,那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的课程……但他同样觉得,这种地图炮式的攻击,并将所有悬圃区的学员都对立起来,并非事实的全部。至少,他接触过的宁悠、陆渊,甚至那位高高在上的凯撒,他们所展现出的实力和承担的东西,绝非一句“资源堆砌”可以简单概括。
然而,没等这种民间的愤怒进一步发酵膨胀,学府官方的反应迅猛而冰冷。
几乎是在那片帖子被顶上热门后不到半小时,一个有着官方认证标识、闪烁着星穹弈者徽记的ID——“学生会·秩序之声”——发布了一条置顶公告。
标题是:《论资源优化配置与精英培养对维护同盟秩序的必然性与重要性》。
点开帖子,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言辞,只有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论述。它从宇宙熵增速率、归墟之井封印维稳能耗、对抗三大威胁(熵寂之手/无限织法者/虚空吞噬者)的尖端人才需求等多个维度,阐述了资源向更有潜质、更高效率的个体倾斜的必要性。文章强调,这是“残酷宇宙生存法则下的最优解”,是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生存与延续”。
帖子的后半部分,更是附上了一系列制作精良的全息动态影像和数据报告。
影像中,凯撒·冯·星穹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星穹弈者训练服,优雅地站立在悬圃区反重力平台边缘。背景是浩瀚的星穹投影和缓缓流转的能量光带。他正在演示“玄鉴·将”的初级技能“点兵”,指尖轻点,幽蓝的能量光束精准地标记远处高速移动的靶标,同时附带的实时数据流显示着惊人的能量利用效率和命中精度。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从容不迫的贵族气度与绝对掌控力。
接着是另外几位悬圃区优秀学员的训练集锦:有人在镇岳法坛成功激活直径超过三米的律法护盾;有人在拓扑折跃区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短距连续折跃,折跃路径残留的电离风暴绚丽而危险;甚至还有人在深空模拟舱中与模拟的虚空吞噬者触须缠斗,冷静地寻找弱点……
这些影像搭配着冰冷而耀眼的数据——能量输出峰值、反应速度、法则亲和度、任务成功率……如同一堵堵用钢铁和光芒砌成的墙,冰冷而坚固地矗立在那里,无声地碾压着匿名区那些充满怨怒却略显苍白无力的文字。
官方帖子的评论区迅速被控制。大量的支持言论涌现出来,大多来自一些实名认证或疑似悬圃区的ID。
“支持学生会!资源当然应该给更能发挥它价值的人!”
——ID:【悬圃·星轨光】
“不懂有什么好抱怨的,有本事自己也练到能上悬圃啊?酸什么酸?”
——ID:【律法捍卫者】
“看看凯撒学长的数据!这效率!这精准度!给你那么多资源你能用出十分之一的效果吗?”
——ID:【仰望星穹】
“维护宇宙秩序不需要眼泪和抱怨,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力量和效率。”
——ID:【理性至上】
两股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虚拟的战场上猛烈冲撞着。一边是来自“地下”的、带着铁锈和汗腥味的愤怒与质疑;另一边是来自“天上”的、冰冷而光辉的权威与数据。争吵愈演愈烈,帖子热度节节攀升,各种术语、数据、甚至带有人身攻击的词汇满天飞。“墨家巷”仿佛变成了一个沸腾的熔炉,冶炼着学府内部日益尖锐的矛盾。
陈玄奕看得眉头越皱越紧。他并不完全认同匿名区那些充满戾气的言论,但官方那种冰冷到近乎不近人情、将一切差异都归结于“效率”和“必要之恶”的态度,同样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感。这种赤裸裸的、将人不加掩饰地分为三六九等并赋予不同价值的论调,像冰冷的钢针,刺入他敏感的自尊。他想起了舅舅陈海那双布满老茧、永远带着机油污渍的手,想起了表弟陈宇看着废弃农机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了自己那怎么也填不平的债务窟窿和需要靠维修才能减免利息的窘迫……难道他们,就因为所谓的“效率”不足,就活该被安置在锈巢区,呼吸着沉闷的空气,仰望着那些悬浮在反重力平台上的光影吗?
就在他心绪烦乱,准备关掉终端眼不见为净时,一个极其活跃的乱码ID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ID在这场论战中堪称兴风作浪。它时而出现在匿名区,用极其刁钻的角度煽动对悬圃区的不满:“诶呀呀,人家喝的是提纯能量液,我们连食堂的虹光麦糊都要省着喝,这难道就是‘优化配置’?”时而又窜到官方帖子下面,用故作天真的语气提出一些看似请教实则拆台的问题:“请问学生会大佬,这个‘精英培养必然性’的理论,包括用星律合金给某些人的机车做防锈处理吗?我看那台‘锈轨’保养得挺不错啊?”(陈玄奕心里咯噔一下,这明显意有所指)。
更有时候,这个ID甚至会自己反驳自己,左右互搏,把水搅得越来越浑,纯粹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看戏姿态。
陈玄奕看着这个上蹿下跳、言辞油滑又总能精准戳到某些痛处的ID,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影——他那留级五年、号称“废土班老油条”、宿舍里堆满各种来历不明零件的室友,卢克。
只有那家伙,才有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恶趣味和对学府各种边角料消息的了解程度。他甚至能想象出卢克此刻肯定瘫在床上,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敲打,脸上挂着那种贱兮兮的、看好戏的笑容,说不定身边还散落着几个空掉的能量饮料罐。
想到这里,陈玄奕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可笑,之前那股郁积于胸的烦闷和压抑竟然被冲淡了些许。网络的喧嚣和现实的冰冷,在这种荒诞的联想中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锈巢区宿舍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沉闷空气,准备彻底关掉论坛。争论毫无意义,无论是愤怒的咆哮还是冰冷的数据,都无法真正改变他此刻的处境。债务依然存在,课程依然艰难,夜莺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而他自己,还需要在这条布满锈迹和油污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关闭按钮的前一秒,官方帖子下面,一条最新的、来自实名认证ID【凯撒·冯·星穹】的回复,骤然引爆了整个战场!
这条回复并非针对那些激烈的争吵,而是精准地回复了那个乱码ID某条关于“资源消耗”的嘲讽性提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