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鱼和捉妖师徒5
记得有一次我跃跃欲试,想着学了师父几分本事,结果差点把厨房烧成了砖窑……自那之后,师父再也不让我踏足厨房半步,甚至用法术下了坚固的结界阻挡我进入!
每次想起那次事故,锅灶间冒出的滚滚浓烟和锅底焦黑的锅巴,我还有点尴尬,但转念一想:
“肯定是师父心疼我和虎子,怕油烟呛着我们,绝对不是怕我再炸锅浪费粮食!”虽然家里有点坐吃山空是真的。
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和日渐佝偻的背,还有他在厨房忙碌完坐下时抑制不住的轻咳,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师父,明天我就带着虎子出门找找活儿干,一定多赚银子回来,让您老人家享清福!”
虎子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我,也闷声闷气地附和:
“嗯,师父,您该歇歇了。”师父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不服老的表情,他放下筷子,想拍胸膛证明,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歇什么歇!老夫身子骨……咳咳咳……硬朗着呢……咳咳!”我赶紧起身,轻轻为他拍背顺气:
“好好好,您最硬朗!顶天立地的老神仙!我和虎子是心疼您呢。您看,我都读了好多食谱了,下次绝对……”
“停!”师父喘匀了气,斩钉截铁,
“厨房,让虎子去!你,看戏!”
虎子这次眉开眼笑,立刻点头:
“是!师父!听您的!”我和虎子交换了一个无奈又温暖的眼神,这倔老头儿啊!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和虎子就踏入了喧嚣的京城。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人,可惜没有户籍成了最大的障碍。
所有招工的掌柜一听我身份不明,头摇得像拨浪鼓。虎子倒很快在东市街角一家名为“长风镖局”的地方谋到了差事——给走短途的商队当押运护卫,一月二两银子。
可这点钱,要养活三张嘴,还有师父那总不见好的咳嗽需要不断抓药,简直是杯水车薪。师父的身体每况愈下,喝了多少苦药汤都无济于事。
我心急如焚,某次搀扶他回房休息,看着桌上刚打开的妖丹袋子,灵光一闪:
“师父!您……您试试吃一颗妖丹行不行?也许能补充元气?”师父虚弱地笑了,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傻孩子,妖丹蕴含着妖力,非妖身吞噬,只会被其反噬根基,死得更快……”
“那……那我的妖力呢?我渡妖力给您疗伤?”我急切地追问,体内沉寂的那股庞大力量仿佛又在波动。师父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声音轻得像叹息:
“理论上…是可以的,小鱼。但那是以命换命的禁法。用你的精元妖力,强行维系我的朽躯……不值当……”我的心猛地一沉。
“以命换命”四个字如同冰锥,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我沉默了,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我想救师父!这五年,他的庇护、他的教导、他熬制的每一碗热汤……早已将温暖刻进了我冰冷的妖躯。
可是……我也想活着,看看这外面更大更精彩的世界。我体内那沉眠的力量还没搞清楚,我……贪生?恐惧?内疚?自私?各种情绪像池底的淤泥,翻滚搅和。
最终,在那个寒风最为凛冽、大雪仿佛要埋葬整个京城的冬天,师父还是没能扛过去。
池塘结了前所未有厚厚的冰层,像一块巨大的苍白色的墓碑。虎子跪在师父冰冷的床榻前,嚎啕大哭。
当悲痛和绝望达到顶点,他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我,那眼神里的怨恨如同淬了毒的匕首: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救师父!”
“师父回不来了!!师父再也回不来了!!!!”
“都是你!!都是你!!你的妖丹!你的妖粮!都是师父为你去弄的!他才会那么累!!你有力量!!你为什么不救他?!!”
“为什么死的是师父不是你!!!”
他的哭喊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砸在我的心上。剧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啊……我是有罪。在最后的关头,我终究因为“以命换命”、“两命换一命”的恐惧,畏缩了。
我只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私心……师父把我从泥塘里拉出来,给了我自由的可能……我却……我没能伸出手拉住他下坠的生命……巨大的负罪感像冰水,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的话语和动作。
雪停了,天地一片惨白。我和虎子沉默地在池塘边挖了一个深坑,将师父的遗体安葬。我用最擅长的隐匿术,在墓碑周围设下了复杂的隐匿结界,让它消失在常人的视线里。
希望师父能在此安眠,不再被凡俗惊扰。但墓碑立好的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碎裂了。
埋葬了师父没两天,虎子开始默默地收拾行囊。打包的动作坚决又沉重。我知道他要离开了,离开这座充满伤心和争执记忆的宅院,离开这座城。
我不敢劝阻,甚至不敢直视他的背影,只能像一抹幽魂,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踏在积雪上的嘎吱声都像在切割神经。在宅子门口,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得能冻住池塘的水:
“滚开。别跟着我。”
他甚至没有用“老鱼”或者“小鱼”,那个称呼已经随师父一起埋葬了。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带着师父教导风格的淡金色结界光圈突然罩住了我!力量之强远超虎子以往!
我瞬间感到身体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双脚仿佛陷进冻结的泥沼,半步也无法挪动!
连声音都仿佛被冻结在喉咙里!是惩罚吗?是我应得的!虎子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决绝地转身,小小的背影在风雪中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城墙的转角。
刺骨的寒冷夹杂着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妖躯。冰层下,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年?两年?三年……宅子再次被荒草和尘埃覆盖。蜘蛛网在窗棂角落重新编织着灰色的梦。
又是一个冬末。厚重的冰层不知何时悄然融化,露出了浑浊的水面。冰凉的春雨无声浸润着庭院,枯萎的杂草底下钻出一点点嫩绿。阳光似乎比往年温暖了一些。
“吱呀——”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背着光,推开了沉重的院门。
灰尘在门开的瞬间起舞,在斜射的阳光里闪闪烁烁。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褪去了少年时所有的毛躁和青涩,沉稳得像冰层下的深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还在吗?”
我勉强凝聚起一丝力气,在污浊的水底转动眼球,望向水面。模糊的人影轮廓……是幻觉吗?还是……下一秒,一股强大而精纯的法力波动涌来,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虎子当年布下的禁锢结界如同破碎的琉璃,无声地消散了!
一股青色烟自那人指尖流淌而出,他轻柔地将我从污水中托起,稳稳地放在池边干枯的草地上。一件带着体温的、触感极好的墨色外袍迅速将我包裹住。
一颗馥郁的、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妖粮被精准地喂入我干裂的口中,瞬间化作温暖的暖流滑入腹中,驱散着刺骨的寒冷和虚弱。
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地、清晰地重复:
“对不起。”意识在暖流的冲刷下逐渐清晰,我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带着雨后泥土气息的空气,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是他!五年?十年?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轮廓线条变得冷峻如刀削斧刻,曾经总是带着顽劣神采的双眼,此刻沉静得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渊。一身剪裁精良的墨色长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暗纹,矜贵异常。长袍在胸口随意地半敞开,露出了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浓密顺滑的黑色长发并未束起,如瀑般倾泻在肩背上。右边耳朵上戴着一枚形状别致、镶嵌着暗色宝石的长链耳饰,在微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华。异域?冷峻?强大?无法形容的气质糅合在他身上。
那双熟悉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和一丝刻意的轻松:
“臭小子,你回来啦....”我试图找回一点点过去的痕迹。
他却并未回应我的调侃,脸上依旧是那种冷硬的淡漠,整个人的气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寒。
这些年,他流落何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让那个一点就炸的毛头小子,变成眼前这个如同寒潭深涧般的……
我还未完全理清思绪,突然“哗啦”一声轻响,一个身手矫健、同样穿着墨色劲装的侍卫,不知何时无声地落在了旁边一处矮房的屋顶,再轻轻跃下,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王爷,车马已安顿妥当。随时可出发。”
王……王爷?他走的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嗯。”他收回落在我脸上的、难以解读的目光,似乎连解释的意愿都省了。
我问他:
“这是去哪儿?”
他答:
“南国。”
他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也许他所有的情绪,早在他离开的那几年消失殆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