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鱼的冒险8
轿子平稳地移动起来。惊魂稍定,我终于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南璟。他浑身湿透,昂贵的喜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为之前的惊吓和冰冷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喘息。
南璟的目光落在我狼狈的身上,缓缓转开,似乎在看窗外雨帘,过了片刻才徐徐开口,语速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契约。”
“那……”我一时语塞,一个更加不合时宜的问题哽在喉头。想到今天对他而言的特殊日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歉意弥漫开来。我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莫名的别扭:
“……我不会打扰到你了吧?算算时间,这个时候……你和新娘子,本该在……洞房里……”后面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并非羞涩,而是替人尴尬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轿厢内陷入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雨水打在轿顶的啪嗒声格外清晰。突然,我听到一声极低的、近乎自嘲的哼笑。
“政治联姻罢了。”
突然一阵沉默。
片刻后,为了打破这冷凝的空气,也为了转移那股莫名涌上心头的思绪,我探身撩开轿帘一角。
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泼墨。
“你说……”我看着灰蒙蒙的天际,若有所思地问,
“凭我现在这点妖力,能不能……试着变变天?”语气里带着几分尝试的兴奋,也带着一丝自我怀疑。
南璟的目光也投向帘外,沉默了几息,给出了一个既不是鼓励也不算否定的答复:“可以一试。”
此刻心中憋着的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烦闷之气,仿佛找到了出口。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
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屏蔽轿子的轻微摇晃和淅沥的雨声,专注地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雨过天晴见彩虹雨过天晴见彩虹……如同最虔诚的祈祷,又仿佛在进行某种至关重要的仪式。
等等!好像忘了什么!脑子里灵光一闪——话本里和戏台上的神仙妖怪施法,不都是手掐法诀念念有词的吗?我这光干巴巴地心里默念,是不是太外行了?
想到此,我立刻睁开眼,生怕晚了法力就不灵了。不再犹豫,果断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做剑诀状,朝着被雨帘模糊的轿帘上方用力一指!
“雨过天晴见彩虹!”(内心再次坚定呼喊)这一次,不仅仅是意念驱动,随着这无声的号令在识海中炸响,我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深处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不是温暖的、柔和的,而是一种如同深海水流般冰冷却蕴含磅礴生机的能量——骤然从四肢百骸、从骨髓经络中被剧烈地抽离、汇聚!
这股力量带着幽幽的、海水似的淡淡蓝色荧光,如同实质般从我指尖喷薄而出!它不受控制地穿透轿帘的阻隔,毫不停歇地直冲上那浓云密布、厚重压抑的天穹!
“呃!”在这股强大妖气破体而出的瞬间,我只觉得全身的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掏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疲惫感如同海啸般猛地拍击而来!四肢百骸立刻变得酸软无力,像被抽掉了骨头,冷汗瞬间浸透刚被暖意烘得半干的里衣。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旋转。
就在我软软地要向前栽倒的刹那——“没事吧?!”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肩膀。那指尖传来的力道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稳定感。我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抬起头,视线模糊中,似乎看到了他紧蹙的眉宇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真切地映出了不加掩饰的担忧?还是我的错觉?
喉咙干涩得发紧,我勉强扯动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虚弱却硬要装出嚣张跋扈模样的笑容,声音细若游丝,还带着点颤抖的得意:
“老娘……厉不厉害?”
恍惚间,似乎有无奈,又似乎有浅浅的叹息揉在一处,一个温和得与此刻情景甚至与他本人气质都略有些不符的低沉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怀念和感慨,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我的头顶:“厉害。”
这声音如同投入黑暗湖面的最后一点涟漪。紧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最沉重的夜幕,完全剥夺了我的感官。最后模糊的听觉捕捉到的,是轿帘外雨声的彻底消失,和遥远天际似乎……传来了几声鸟鸣?还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洒在了眼皮上……
那温暖的、久违的触感……像是……
太阳?
念头闪过,意识便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船般缓慢上浮,费力地挣扎着浮出水面。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钧巨石,我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水面反光,还有那摇曳水波之上熟悉不过的、雕刻着锦鲤图案的桥栏石影。
冰凉的水流温柔地包裹着我的身体,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莲叶与池水的清新气息——这里是我的“老巢”,锦园的池塘。
原来……我又回来了?是被他送回来的吧。彻底清醒过来,缓缓浮上水面。天果然大亮了,昨夜那场暴雨仿佛从未发生。
碧空如洗,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满整个锦园,荷叶上的水珠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气湿润而温暖,吸一口,都是被阳光熨帖过的草木芬芳。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得近乎狂躁的敲门声,毫不留情地撕裂了这份劫后余生理应享受的清晨宁静。那力道,仿佛要把厚重的院门给生生捶破。
谁啊?这么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让不让鱼喘口气了?被强制从水世界拉回现实,我一阵烦躁。湿漉漉地爬上岸,双腿在出水瞬间恢复,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上,胡乱系好带子,带着满腹被人扰了清净的不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前。
“别敲了别敲了!来了!催命呢!”我没好气地一把拉开沉重的大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
“是你!”
“是你!”
我和门外那位几乎同时脱口惊呼。
认出来了!还真是她!当年在墨清府里打过照面的齐国公主。不过如今的她,看起来成熟很多。
还不及等我调整好表情开口寒暄(虽然这情形下也用不着寒暄),这位公主殿下已经率先发难。她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涂着鲜艳口脂的樱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却比三九天的冰锥还要锋利伤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怨毒:
“本王妃当是谁呢,竟然让王爷在大婚之夜丢下本王妃出府去接住在锦院的姑娘回府。方才瞧见是你,便不觉惊讶了。你这勾引男人的本事还真有一套,本王妃自愧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