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鱼的自述
我是这方池塘里唯一的存在,一条独自生活了几十年的鱼。但准确地说,我的灵魂并不原生于此。
曾几何时,我属于那个充斥着钢铁洪流与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一场车祸后,再睁眼,意识便被困在了这具修炼了千年的鲤鱼精躯壳里。
老实说,刚开始那会儿可把我吓坏了!若不是某次月圆之夜,潭水灵气大涨,一个不慎我竟在懵懂中化出了人形,趴在岸边石头上被冰凉的触感惊醒,我恐怕至今都难以接受这匪夷实的事——我,居然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鲤鱼精?!
幸好那次变形无人窥见,否则在这个对精怪讳莫如深的年代,等待我的怕是立刻被架在火上烤,撒上孜然,端上餐桌的命运。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潜伏在这后院的池塘深处,成为了这古老府邸的沉默见证者。雕梁画栋换了主人又倾颓,丫鬟小厮来了又走。我看着这里花开花落,四季流转,一个人在此孤独了许久。
直到有一天,一户人家搬了进来,可府中没热闹几天,在一个夜晚,一群凶神恶煞的陌生人闯入府邸。
喊杀声、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温热粘稠的鲜血飞溅入池塘,瞬间染红了整个水面,刺鼻的铁锈味久久不散。
府邸逐渐再次荒芜,人烟断绝。饿得前胸贴后背时,我才敢在夜深人静之际,鼓足勇气化成人形,偷偷上岸去废弃的厨房摸些发霉的残羹冷炙填肚子。
可这化身之术似乎有个致命的BUG——每次维持人形顶多撑上一个时辰,时间一到,那熟悉的拉扯感传来,我便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跌回水中,重新变回那尾无法远行的鲤鱼。行动范围被死死地禁锢在了这片水域。
不知过了多少春秋,荒废的庭院终于迎来了新的生气。有人搬了进来!工匠们叮叮当当地修缮屋舍,仆人们进进出出打理院落。
杂草被除去,新土被翻动,娇艳的花儿次第盛开,空气里总是浮动着醉人的芬芳,生机勃勃的气息让我那沉寂多年的鱼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几年光阴又在波光粼粼中悄然溜走。
偌大的池塘,还是只有我一条鱼。这位宅邸的新主人也不是没引入过新的鱼入池塘,可不出第二个黎明,那些新进的鱼总会翻着惨白的肚皮漂浮在水面上。
不明白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呢?绝不是我嫉妒心作祟哦!虽然我确实很喜欢这位总是来找我聊天给我喂食的公子。
又一个夏日的午时到了。灼热的阳光直射入水底,晃得我眼睛发花。我甩动尾巴,灵活地钻到一片宽大碧绿的荷叶阴影下乘凉。就在这时,池塘边传来了再熟悉不过的、清越温润的嗓音。是他来了!
我的心脏(如果鱼有确切的心脏感知的话)骤然漏跳一拍!顾不上刺眼的强光,我奋力摆动身躯游向水面,“哗啦”一声钻出来,尽力咧开鱼嘴,想给他展示我绝美的笑容,虽然他肯定分辨不出来我是否在笑。但我由衷地感到快乐。
这位公子啊,简直是造物主的偏爱!一身绣着淡雅山水纹的墨色长衫,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如玉。他太迷人了!
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就是喜欢他,大概,他是这漫漫几十年孤寂时光里,唯一一个会特意走到池边、对着我这条鱼絮絮叨叨说话的人。每次来,他还会带来各种各样精致的糕点和鱼食,耐心地捻碎了投喂。
这对于一条被困方塘、伙食寡淡的鱼精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待遇!他几乎满足了我对人类异性所有美好的想象,说是我水底世界的“梦中情人”也不为过。
只可惜……我一低头,看着自己摆动的金色鱼尾,巨大的失落感淹没了我——谁…谁会愿意和一条鱼谈恋爱呢?哪怕这条鱼会变成人。
“小鱼儿,快过来。”只见公子优雅地蹲在水边,指间捻着一小块香气诱人的桂花糕,细致地将它掰成更小的碎屑,撒进水里。碎屑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远处,正拿着扫帚打理庭院的仆役们开始低语。一个年轻些的仆人面带惧色,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随风飘到近处:
“嘿,你说邪乎不邪乎?咱公子这些年可没少往这塘里添置新鱼,什么名贵品种都试过了,您猜怎么着?嘿!最后活下来的,始终是这条小金鲤!你说…该不会是…真成精了吧?”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仆人闻言,脸上也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接口道: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你不知道吧?听老辈人讲,这宅子……十年前可是一场灭门惨祸哪!那池水,当年硬生生被血染得通红通红…指不定……是冤魂附在鱼身上了?”
说到后面,他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胳膊上似乎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旁边的同伴嗤笑一声,拍了他一下:
“大正午头的,日头毒着呢,你怕个啥!干活干活!”两人这才收敛了议论,埋头清扫落叶去了。
我悠闲地享受着美味的桂花糕碎屑,肚子很快就鼓起来了。公子起身,径直走向池边那座四角攒顶的精致水榭亭台。我心中一明,不用猜也知道,他又要开始他最爱的活动——作画了。
果然,早有仆从在亭中石桌上备好了笔墨纸砚。我曾听仆人们私下议论,这位公子名唤墨清,并非本地人,是从外地迁来的。他在别处可是小有名气的画师,一手丹青很是了得。
只是让人困惑的是,为何他几年前会选择买下这幢带着不祥传闻的宅子落脚呢?难道…是为了寻找常人难及的艺术灵感?这独处幽静中蕴藏的哀愁与秘密,能滋养他的画笔?
我按捺不住好奇,摆动尾鳍,悄无声息地向他作画的亭子游近。确认四下暂时无人打扰,而墨清也专注于铺展画纸,研墨润笔,对我的接近毫无察觉时,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亭子下方的石板台阶。
屏住呼吸,尝试着只将上半身幻化成少女模样,下半身则保持鱼尾形态,轻轻将手臂搭在冰凉的石阶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静静地、痴痴地望着亭中那个专注作画的身影。
我那胭脂红的硕大鱼尾,在水下自由缓慢地摆动,搅动起一串串细碎的、带着月华般银光的涟漪。
墨清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真是无懈可击。阳光描摹着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轮廓,挺直秀气的鼻梁犹如精工雕琢,他的眼窝有着恰到好处的深邃感,专注的眼神在长长的睫毛下显得格外迷人。
而那双形状优美的、带着天然粉晕的薄唇,更是令人忍不住遐想联翩。如瀑般的乌黑长发未束发冠,松松地垂落至腰间,随着他微微前倾观察画纸的动作,几缕发丝滑落肩头。
啧啧啧……我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这腰身真是纤细劲韧,这肩背线条宽厚舒展如同双开的门扇……要是能嫁给他,厮守一辈子,该多好啊!
这念头刚一冒出,随即又被巨大的沮丧和现实感吞没——他是凡人,血肉之躯,寿命短暂如朝露。而我……纵有千年修为,本质仍是水族精怪。与他地久天长?这简直是痴鱼做梦!
一阵裹挟着植物清香的微风无声拂过湖面。头顶繁茂的枝叶跟着温柔摇曳,发出沙沙的呢喃。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筛下,在湖面上投下无数细碎跳跃的金色光斑,闪闪烁烁,如梦似幻。
那微风也顽皮地撩起了墨清额前的几缕碎发,它们在他光洁的额角轻轻飘拂。看着他沉浸于创作世界、心无旁骛的俊美侧影,我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果然啊……认真做事的男人,无论古今中外,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啊啊啊啊啊!!!一股巨大的酸楚和不甘猛地冲上我的心头,几乎要呐喊出声:他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夫君啊!!!!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搅得我心烦意乱。不行!我不管了!就算人妖殊途,就算他寿命短暂,我也要抓住这段可能只有几十年的光阴!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总好过在池塘里做一辈子白日梦!死也要死个痛快!
这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我的理智高地。趁着他背对着我,还在专注描绘眼前景致时,我一咬牙,下定决心。
小心翼翼地滑回水里,悄无声息地潜到岸边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背后——那里藏着几件我过去偷偷藏匿上岸、早已洗得发白且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裙。
我奋力集中意念,身体开始发热,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轻响,金光微闪,尾巴迅速收拢塑形,化成了两条光洁修长的人腿。
我手忙脚乱地套上之前偷来的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裙,布料粗糙的摩擦感让我微微皱眉,低头看着不合身的衣服和沾着泥点的赤脚,心中忐忑不已:这副狼狈的样子,等会儿他看到,会不会立刻被嫌弃?管不了那么多了!
深吸一口气,我踮着脚尖,像只受惊的猫,蹑手蹑脚地从树后绕到亭子正前方。努力扯出一个自认为清纯无辜、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式”微笑,细声细气地开口:
“公子……”
声音一出,带着点刻意模仿的柔弱颤音:
“小女子……家乡遭了水灾,房屋田舍皆被淹没,亲人失散……小女子孤身一人流落至此地,已是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公子心善……可否……发发慈悲,暂时收留小女子几日?做个洒扫活计也是甘愿的……”
他猛地抬起头,笔尖悬停在半空,原本舒展的神情瞬间凝固。那双深邃迷人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瞳孔似乎都微微放大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白日见了鬼(某种程度上也没错),足足愣了好几息,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
“姑娘……你……你是如何进来的?”(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通往后院的小径,似乎想确认后门是否被打开过)。
坏了!我心头警铃大作,一片冰凉!千算万算,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这里是后院啊!
府邸的私密重地!一个来历不明、衣衫褴褛的陌生女子,突然出现在封闭的后院池塘边?这简直是天大的漏洞!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我……”
舌头像打了结,冷汗瞬间浸湿了背脊。情急之下,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字:跑!趁着他还处在震惊状态,我猛地一转身,撒腿就朝着旁边的小径狂奔而去。沾着泥巴的赤脚踩在碎石和草茎上,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了!
“姑娘等等!”
身后传来他带着急切和困惑的声音。
我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猛地刹在原地。跑?似乎坐实了做贼心虚。不跑?怎么解释?进退两难。
我僵在原地,背对着他,连呼吸都屏住了,血液似乎凝固了,只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姑娘?”
他似乎见我不动,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探究。
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脑子里飞速掠过各种被识破身份然后烧死沉塘的画面。完了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