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鱼的冒险1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由疾而徐,最终在一声低沉的“吁——”中彻底停歇。
两天两夜的奔驰,即便有虎子——如今该称他南璟王爷——的精心安排,车马的颠簸也让我的鱼骨头微微发酸。
我撩开丝绒车帘一角,一座宏伟气派的府邸便映入眼帘。朱漆大门高耸,门楣上悬着黑底烫金的匾额,上书铁画银钩的“璟王府”三字。
门前长长的石阶下,衣着统一、垂手而立的仆人早已列队恭候多时,仪态恭敬中透着一丝皇家威仪的压迫感。
那位被称为张管家的中年男子最先迎上来,他身着深青色锦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世家仆役特有的沉稳和恭敬。
“王爷万安。”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南璟微微颔首,俊美的侧脸在王府高墙的阴影下显得有些疏离。他并未立即下车,视线先是落在了我身上。
就在这时,另一位身着宫廷内侍服饰的随从快步上前,在张管家身边低语了几句。张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凝,旋即转向刚下马的南璟:
“王爷,宫里来人通传,陛下宣召,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这通传来得急迫。南璟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似乎翻涌着许多未明的情愫——关切?歉意?抑或是难以言喻的复杂?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淡淡地对张管家吩咐道:
“带她去锦院安顿,一切用度照旧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却特意强调了那个“她”。
“是,王爷。”张管家领命,转向我时,姿态依旧恭谨:“姑娘一路辛苦,请随老奴这边走。”
张管家口中这“旧例”是何例?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南璟已利落地重新登上马车。车辙声再次响起,那象征着尊荣与权势的座驾载着他,迅速消失在通往巍峨皇城的方向。
锦院坐落在王府深处。随着张管家的引领,穿过几条九曲回廊,绕过几座雕梁画栋的亭台水榭,一处月洞门出现在眼前。
门扉开启的瞬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径,每一颗石子都被时光打磨得圆润光滑,在夏末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路铺向掩映在花木深处的精致房舍。
小径的一侧,玲珑的太湖石堆叠成趣,形成姿态各异的假山。山石缝隙间探出几丛翠竹,随清风摇曳。一方天然的石桌和几张古朴的石凳安放其间,桌面光滑如镜,仿佛等待着一场久别重逢的茶叙。
最令我惊喜的是小径的另一侧——一方澄澈见底的小池塘!池水清冽,碧波微澜,阳光透过水面照射下去,能清晰地看见池底铺满了五光十色的鹅卵石。
池塘边缘错落有致地盛开着紫的、粉的、鹅黄的夏花,清香袅袅。最妙的是那一株倚池而立的桃花树,虽已过了仲春怒放的花期,但那碧绿浓密的枝叶间,仍有晚熟的、倔强的粉红花蕾点缀,随着午后的微风,时不时地就有一两片轻薄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在水面上点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清凉、花朵的芬芳和草木特有的青涩气息,令人身心舒畅。
“姑娘,”张管家在我身边微微欠身,“
王爷有命,锦院乃姑娘独居之所,未得吩咐,府中下人一律不得随意进入打扰姑娘清净。姑娘若有何需求,只需唤一声‘张管家’或在门口叫值守的丫头通传一声即可,老奴定当尽力备办。”
我由衷地点点头:“好,有劳张管家了。”
“姑娘客气。稍后老奴会命婢女小翠给姑娘送些清淡的膳食点心过来。不知姑娘在饮食上可有忌讳?”他的询问依旧周全得体。
“我很好养活,没有忌讳,辛苦你们了。”我微笑道谢。
张管家再次躬身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只留给我一片幽静的私密天地。
我漫步在小径上,指尖轻轻拂过石桌的微凉桌面,目光贪婪地攫取着这满院子的生机盎然。
这池,这花,这树……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的布置。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悄涌上心头。他果然还是记得的,记得我这鱼儿离不得水的天性,连我的“院子”也要建一个池塘来养着。
这份不动声色的用心,让这繁华威严的王府深处,也漾开了一丝熟悉的暖意。
我走到池边,对着那晃动的水面,再也抑制不住亲近的本能。裙裾飘落,我双足点地,轻盈地纵身跃入池中。“噗通”一声轻响,清凉的池水瞬间包裹了我。
水流温柔地亲吻着每一片鳞甲,旅途的疲惫仿佛在瞬间被这纯净的水流冲刷洗净。我轻摆尾鳍,潜入池底,指尖拂过那些光滑圆润的石头,又惬意地浮上水面,带起的水珠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彩虹,片片桃花瓣在水波中打着转,围绕着我随涟漪荡开。
一时间,水声、风声、叶声,还有自己搅动水流的声音,交织成最让人安心的独处乐章。
“噔噔噔——”
一阵清脆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少女清亮悦耳的嗓音飘了进来:“小鱼姑娘,您的晚膳送来了。”
应是张管家说的小翠来了!我连忙化出人形,迅速穿上搭在池边石头上的衣衫,小跑着去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她梳着双丫髻,穿着王府丫鬟统一的碧色衫裙,一双大眼透着灵气,模样很是秀丽乖巧。她双手稳稳地托着一个红木食盘,盘里摆放着几样精致菜肴和一碗碧粳米饭,袅袅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姑娘请用。”
小翠眉眼弯弯,笑得很甜,动作却十分麻利,将食盘稳稳放在石桌上,福了一礼便打算告退,
“姑娘请慢用,奴婢告退。”
似乎王府的下人都被明确告诫过,绝不与我这个来历不明的特殊“客人”多言或久待。小翠这样活泼的小姑娘也不敢逾矩,总是放下东西、传个话就匆匆退下,留下满园的寂静与我为伴。
这份恭敬有加的疏离,不知是那位王爷的特意吩咐,还是王府森严规矩下的常态?让我偶尔会想念起曾经能与山下村民嬉笑怒骂的自在。
三个时辰的光景就在这宁静得近乎凝滞的池畔时光中流淌而过。天色已近薄暮,落日的余晖给锦院的景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突然,前院隐约传来了些不寻常的动静——车马声、脚步声、人语声都比平日更为清晰和急促。
好奇心如同猫爪子似的挠着我的心。踮着脚尖,我悄悄溜到锦院通往前院长廊的月洞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雕花门板上,努力捕捉着外间的声响。
“……齐国愿以二公主殿下为质……与我国永缔盟好……平息边陲干戈……三个月后成婚大典……”一个陌生的、带着些许宦官腔调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原来是齐国遣送了二公主来和亲!南国以此平息可能的战事。计划是三个月后举行成婚典礼。
成亲……他的亲事?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那位远道而来的齐国二公主会是何人?隐约间,一个许久之前的模糊印象掠过心头——齐国……二公主?
难道……该不会就是当初在齐国见过的那个……刁蛮任性、心机颇深的小丫头片子吧?若真是她,往后的日子……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将这些无端的揣测甩开。
算了,眼下更要紧的,是我这个身份尴尬的“故人”,在这位正牌王妃即将驾临的摄政王府里,住在离他寝殿如此之近的锦院,真的妥当吗?怕是这暂时的清净日子……也快到头了。
此后的时光缓慢得如同凝固的池水。除了偶尔的小翠送饭,张管家的必要询问,锦院的日子安静得令人有些心慌。南璟,自从那日进宫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
整整两个月,他从未踏入过锦院半步,甚至连一个口信都未曾捎来过。他是在忙于处理繁琐的政务?是在筹备那场关系两国邦交的大婚?还是……单纯地在躲避着我这个横亘在他过去与现在之间的人?
主仆契约……若不是现在这份难言的孤独和心中的烦闷,我几乎快忘了与他之间还有这样一道无形的、极其不平等的束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