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鱼的冒险15
岁月如刀,刻蚀着天地与人心。几十年光阴,在妖漫长的生命中不过是几度花开花落,但对凡人而言,已是半生尘霜。
又是几十年过去。
南璟他一生未娶,曾经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府邸,渐渐在朝堂的风云变幻中显露出衰颓的迹象。
曾经意气风发、执掌生杀的他,鬓角终也染上白霜,深邃的眼眸里沉淀下日益浓郁的孤寂。
契约的丝线,早已不再温热如火,更像一道冷冽的烙印,沉默地连接着我们,却也提醒着彼此那份永难弥合的裂痕——他强给的“金笼”之安,与我骨子里奔涌的“长空”之愿。
当他最终合上双眼,而我安然无恙时,我才惊觉,原来他早已将子母符从骨印中剔除,那得多疼啊。如若早知他爱我如此,将我这漫长的一生分几十年给他,又如何呢?
只余下一种空茫彻骨的寒意,以及被时代巨轮无情抛下的荒凉。他竭尽一生试图锁住的,终究如流沙般散去。
南国终究迎来了天翻地覆的政变。改朝换代的风暴席卷京城,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旖旎暖阁的摄政王府,成了前朝余孽的象征。雕梁画栋在烈火与劫掠中崩塌,珍宝或被抢掠一空,或沉埋于瓦砾。
我那住了几十年的居所,随着王府的倾颓一同被废弃。庭院深深,杂草丛生,蔓生的荒藤爬上残破的窗棂,覆盖了昔日的雕栏玉砌,只余下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禁锢。
我已习惯了在荒废的宅院中游荡,如同一个徘徊在时空缝隙的幽魂。府中的池塘,当年水榭旁流水潺潺的地方,亦已布满浮萍淤泥,在无人料理的寂静里散发着一丝腐败的气息,却意外地保留下几分旧时轮廓。
直到那一日。
一个背负着陈旧罗盘、穿着洗得发白布袍的捉妖师,偶然路经了这片被遗忘的废墟。
他似乎被此地残留的独特气息所吸引,那缕因契约和漫长存在而无法完全散去的非人灵气。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罗盘指针在他指尖剧烈震颤,最终定格在我伫立的水岸。
没有对话,没有质问。他手中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古老的符箓如同有生命般飞出,闪烁着刺目的金光,交织成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天罗地网。
我的妖力,经历了漫长岁月、契约消磨以及内心的荒芜,早已不复当年在乌鲁河时的凶悍,更在这精心布置的捉妖法阵前显得脆弱不堪。他用的不是蛮力,而是源自上古的、针对水精妖灵的绝封之法。
巨大的禁锢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实质的寒冰锁链,将我生生拖拽、压缩!残存的池水翻涌、凝结,泥土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合拢。我被那无可抗拒的力量,封印、压入了池底最深处,与冰冷的淤泥和沉淀了时光的碎石瓦砾融为一体。
意识并未消失,痛苦却清晰地传来。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窒息般的、凝固的窒息感。那捉妖师完成封印后,在池边念诵了最后的咒言,将一颗刻满符咒的黑色石子投入池心。涟漪荡开又平复,池面恢复了死寂的平静。
“孽障已除,永镇于此。”他冷漠的声音如同判决,掷入了这片荒芜之中。随后,他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废墟之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池塘成了我的新世界,一个永生永世、无边无际、彻底黑暗孤绝的牢笼。
曾经渴求挣脱金笼追寻的长空,如今被无边的冰冷黑暗取代。曾经契约带来温热与束缚的牵绊,如今只剩刺骨的孤寒。曾经鲜活存在过的人们——带给我恐惧的上官翎,带来一丝温暖与毁灭的柳修明,善良却被碾碎的小翠,以及那个偏执守护也禁锢了我一生、最终衰老死去的南璟……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爱恨情仇,都成了沉在这片凝固黑暗中的碎片回忆。王府的喧嚣鼎沸,花园水榭的流水淙淙,南璟深沉的眼眸,柳修明炽热的话语,小翠羞涩的脸庞……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时间风化、褪色,沉入无边无际的静默泥潭。
只有我,意识清醒地被永恒的时光洪流冲刷、囚禁。感受着水草缓慢地生长缠绕枯骨,感受着微小的虫豸在淤泥深处穿行生灭,感受着年复一年从水面透下的稀薄天光由明变暗、再暗复明。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窒息的等待,永无尽头。
外面的世界在更迭,朝代在兴替,人语喧嚣升起又落下。偶尔有新的瓦砾碎片沉入池底,或是一只迷途的野兽来池边饮水。但这些声音和扰动,对池底的我而言,都遥远得如同隔世。那枚被投入池心的、刻满符咒的黑色石子,在无尽的黑暗中,成了永恒的锚点,锚定了我的存在与绝望。
无边无际的时光长河中,只有这方寸淤泥是唯一的囚牢,永生永世。
就这样,又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妖——在这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凝滞中,度过了远比凡间百年千年更为漫长、更无边际的时光。水波之下,只余下一颗被遗忘的心,在永恒的寂灭里,无声地叩问:还要被困多久?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