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鱼和捉妖师徒1
几年后。
燥热的夏意再次笼罩了庭院。碧绿的池水中,我——一条在此沉寂了整整一年的千年鲤鱼精,感受着水纹的波动,心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渴望再也按捺不住。
“3.2.1。冲!!”
心中默念倒计时结束的刹那,我体内沉睡的妖力瞬间激活。
清凉的池水猛地被破开,一道微光闪过,池塘畔的青石板上已然站着一个纤细的人形身影。
来不及回味这份久违的“脚踏实地”,我立刻像一阵疾风,在空寂了一年、杂草略有些疯长的府邸内小心穿梭。残破的窗棂、积灰的廊柱在眼角的余光中飞速倒退。
我必须走!这座宅子已不再是容身之所,而是禁锢的牢笼!
逃离计划在我脑中酝酿了许久,清晰而“周密”:
寻“座驾”:首要之急,是寻找一个合适的载体——一个大小适中、能盛水的缸。
“座驾”就位:找到了缸后,将它从府邸的犄角旮旯一点点搬到我赖以生存的生命源泉——池塘边。
“座驾”启航:最关键的一步,给缸加满水,然后自己小心地进入缸中,以水为媒介,带着这个“移动水箱”堂堂正正地走出府门!去见识外面的广阔天地!
然而,兴奋之余,理智也不停地泼着冷水:一个盛满水的缸,我真的能搬动吗?会不会只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更可怕的设想接踵而来——万一路上磕磕绊绊,缸里的水洒了怎么办?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旦失去了水,我这脆弱的鱼身很快就会干涸。
到时候曝尸大道……被路过的野猫叼走?被饥饿的野狗分食?甚至被某个眼尖的乞丐捡回家炖了鱼汤?这画面太美(惨),不敢想象!
“不行不行,不能想!”
我用力甩甩头,将那些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
“想太多只会自己吓自己!计划的核心在于行动!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找到水缸再说!”
“3.2.1.冲!!!”
再次给自己鼓劲后,我开始了这场关乎“鱼生自由”的“寻缸大业”。
府邸很大,杂物众多。我在布满蛛网、堆满废弃物的库房角落、后厨灶台下、回廊深处一遍遍翻找、筛选。日头渐渐西移,汗水湿透了我身上那件由妖力幻化的衣裳。
终于,在一处布满尘灰的角落,我锁定了目标——一个半人高的陶土缸,样子朴实无华,但看起来足够结实。
接下来的搬运更是对耐心和体力的双重考验。我蹲下身,双手环抱住沉重的缸体,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它一寸寸地向外挪动。
石阶是最大的阻碍,每一次磕碰都让我心惊肉跳,生怕这缸破了,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夕阳将我的身影和笨重的水缸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映在寂静的院落里。
几个时辰在汗水和一次次“回池塘”中悄然流逝。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快消失时,我终于,终于将这尊“移动城堡”拖拽到了池塘边的青石板路旁!那一刻,成就感几乎冲昏了我的头脑。我靠着水缸,大口喘着气,看着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池水,咧嘴笑了:
“成功了第一步!明天就来给你加水!”
夜深人静,圆月高悬。折腾了一天的身体本该立刻进入梦乡,可一个念头却在脑海中不断翻腾:我可是鲤鱼精啊!传说中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妖精!难道就没有一点法术傍身吗?总不能连个水缸都搬不动吧?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便迅速占据了整个大脑。我不甘心地从水中探出头,重新爬到岸上,对着月光下静静伫立的水缸,屏气凝神,将全身的意念都聚焦过去。
“起……起……起……起来呀!”
我死死盯着水缸,心中呐喊,甚至尝试着将无形的“妖力”从指尖逼出。然而,水缸纹丝不动,月光将它沉重的沉默映照得清清楚楚。
“难道……方向错了?”
我蹙起眉头,
“是穿墙术?”
我立刻转向一旁斑驳的墙壁,闭上眼睛,深呼吸,
“穿过去……穿过去……”
身体撞在硬邦邦的墙壁上,带来一阵真实的痛感。我揉着额头,还是不死心:
“隐身呢?总该会一样吧?”
我闭上眼,努力想象自己融入了夜色……片刻后睁眼,低头看看手脚——清晰依旧。
在尝试了数次意念驱动、穿墙、隐身均告失败后,深深的挫败感像夜色一样将我吞没。折腾了半天,唯一累的还是自己。
“罢了罢了,想这些没用的干嘛,纯属浪费时间!还是睡觉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灌水大业’!”
带着一丝无奈和自我安慰,我怏怏地滑回了池水深处。
翌日。
日头升得老高,阳光穿透池水,晒得我有些懒洋洋。一阵喧闹的人声由远及近,像冷水一样猛地浇在我头顶!
“不好了!不会这么巧吧?!我刚准备好水缸就要出府了,就刚好有人搬进来了???”
一种极端荒谬又极度恐慌的感觉攫住了我。我僵硬地浮在水面下,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连鱼鳍都不敢轻易摆动。
脚步声越来越响,似乎就在池塘附近。
“咦?这个水缸怎么在这里?怪事,谁搬过来的?”
一个充满疑惑的声音炸响在我耳边。紧接着是呼喊同伴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聚集在水缸旁。
“谁知道呢!可能是以前搬家时落下的吧?快,咱们把它抬回库房那边去!”“一、二、三!起——!”
我藏在水下,只能眼睁睁地,无比清晰地看着池面倒映出的景象:那个承载了我所有希望、耗费了我几个时辰辛劳搬来的水缸影子,被几双手有力地抬起,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巨大的绝望如同沉重的铅块,瞬间从心头沉到了鱼鳔深处。水缸没了,计划彻底泡汤!昨夜的努力、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啊啊啊!!天要亡我啊!!!漫漫鱼生路,何时才能出头?!”
正当我在心底无声哀嚎时,池岸上传来新的动静。
一个清澈又充满活力的少年声音响起:
“师父,还是您厉害,花了不到二百两就将这处荒了多年的大宅子买下了!捡了大便宜呀!”
接着,是一个温和中透着睿智的苍老声音回应:
“呵呵,虎子,莫要只看价钱,缘分到了而已。”
我心下一紧,是新主人!下意识地就想往水底的淤泥里钻。
“嗯?”
那老者的声音忽然一顿,带着一丝玩味,“好徒儿,随为师来。”稳健的脚步声径直朝着池塘这边走来!
糟了!被发现了?我心中一凛,条件反射般扭身,迅速藏到了离岸最近的一片宽大荷叶之下,整个身体僵直,连鱼鳃都控制到最慢的开合幅度,祈祷着能蒙混过关——经典的“敌不动,我不动”策略。
然而,头顶上那苍老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响起:
“出来吧,池水清澈,荷叶虽大,却也藏不住你这小妖的妖气儿。还想躲到几时啊?”
我的心跳得像要蹦出鱼鳃!烦我还是沉下心。不能动!不能动!
“呵,倒是沉得住气。”老者似乎笑了下,但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
“若是再不出来,别怪老夫使点儿法子请你出来了啊!”
装!继续装!我就是块不动的水底石头!
我的决心似乎惹恼了他。只听一声轻叱!“砰!!”刹那间,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无形巨手狠狠捏住的玩偶,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将我从水里瞬间提了起来。
在哗啦的水声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在了岸边的泥土地上!脊背撞在坚硬的碎石上,疼得我眼前金星直冒!
危险!暴露!会死!强烈的求生本能压倒了剧痛,我立刻使出终极保命绝技——装死!全身僵直,鱼目圆瞪却毫无焦点(模仿翻白肚),鱼鳃……尽力做到最微弱的开合。演技巅峰时刻!
老者的靴子停在我眼前。他似乎有些哭笑不得,蹲下身来,距离近得我连他胡子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小妖啊……倒是机灵得很。听着,老夫虽是个捉妖师,”
——我心猛的一抽——
“但从不滥杀无辜,更不捉善妖。善妖恶妖,气息迥异,你嘛……”
他用手指虚点了我一下,“妖气清和,虽有执念却无凶戾,暂属善妖一类。”
我的心弦悄然松了一丝丝。“老夫不会伤你,你大可放心!”
这番话似有魔力,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但是——“妖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谁知道是不是忽悠鱼的呢?”戒心仍在继续支撑着我“死鱼”般的敬业表演!一动不动!
老者看我这“死硬”模样,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对旁边那个一直好奇张望的少年说:“唉,虎子!去把咱们带的‘妖粮’拿一小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