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鱼和墨清3
而那公主见墨清不作回应，最终还是气呼呼地跺脚离开了。待人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我便忍不住急切地追问：
“墨清！她方才说……你下月初八便要成亲？和那位长公主？”
墨清闻言，唇角习惯性地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然而那抹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忧愁寒潭。那张素来清俊的面庞上，此刻只挂着一丝掩不住的、极苦涩的笑意。
“小鱼？快至午时了，可曾用过饭？”他巧妙地避开了我的问题，语调温和依旧，却在顾左右而言他。
这份刻意的回避已然说明了一切！唉……罢了罢了，看这样子，他心中藏的事比我所见的要深重得多，此刻追问怕也是枉然。
“我不饿，我有点困，先回房休息了。”
与其在此徒增他的烦扰，不如干脆变回我的鲤鱼真身，沉入后院那方小小的池塘底吧。
或许还能意外收获一些什么？毕竟自我化作一尾红鲤起，就常常能听到他会对我说一些常人听不见的话。
不多时，水面上的光影被一道清瘦的影子覆盖。他果然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岸边，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随即，他那略带沙哑却依然悦耳的声音，隔着水面模糊地传来：
“小鱼儿，快来。”墨清拿着鱼食儿半坐在了池塘上方的亭子。
我赶紧向他游去。
吃好喝足后，只听他难得的叹气：
“成亲以后，只怕是不能再给你喂食儿了。”
我抬起脑袋，略带疑惑的歪头看他，他也像是读懂了我心中所想，又解释到：
“我只恨为何会生得一副好皮囊....人人都艳羡我，却不知我所承受的痛苦与屈辱。表面风光，又能撑得了几时呢？”
听到他的这些话，不知怎的，我心里竟也有些难受起来。
“小鱼儿……”
嗯？
我在心里默默回应着。
只听他沉默了许久，声音低沉得更像是自问自答，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以后，多加保重。”
他的声音如同梦呓，透着无尽的疲倦和某种深切的纠结。
接着，只听“扑通！”一声震耳欲聋的落水巨响猛然炸开！我嘞个大去！！！！他竟想不开跳塘自尽？？？？！！！
我惊得整条鱼几乎要跳出水面！！情况危急，根本容不得半点思索！水波剧烈晃荡的瞬间，我已本能地催动全身妖力，强行破开水流阻隔，尾鳍猛力一摆！哗啦——！水花四溅！
在刺目的阳光下，我瞬间褪去鳞尾化为湿漉漉的人形，拼尽全力从池中将他用力拖拽了上来！
“墨清！墨清！”我大声呼喊，看他面色苍白、口鼻紧闭毫无声息的样子，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赶紧将他平放在岸边冰冷的草地上，顾不得衣衫尽湿贴在身上的寒意，跪伏在他身侧，凭借残留的记忆里曾见过的急救之法，双手交叠按在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节奏地按压着。
冰冷的池水顺着我的发丝和衣襟滴滴答答落下，混合着我额角的汗水，分不清是冷还是急。
“醒醒！千万别不要有事啊！！”在一阵令人生畏的按压之后，他终于呛咳着吐出几口池水，胸口开始微弱起伏。
我不敢松懈，一边继续按压助力，一边朝着有人声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啦！！”
听见有脚步声过来，我心里一惊，连忙藏到了假山后面。
几日后。
墨清：
“小鱼呢？”
旁边的小厮回答道：
“公子，小鱼姑娘行踪不定，平时确实很少能见到她，小的也不知道此刻她在哪儿。”
墨清似乎有些执着，追问：
“她房里呢？”
小厮也很无奈：
“房里也空无一人。不过听别人说，每次碰见她，几乎都是在后院的池塘边。公子您要不……去那儿碰碰运气？”
我确实正坐在池塘边乘凉呢，长长的鱼尾泡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天气简直热得不像话！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晒成干巴巴的烤鱼了！脑子里甚至荒诞地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这会儿撒上点孜然和辣椒粉，我这鲤鱼精的肉，会不会比普通鱼香很多？毕竟我可是有修为的鲤鱼精啊！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鱼？”
我去！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连脚步声都没有！
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瞬间反应过来，我以最快速度把显眼的鱼尾收了起来，变回人类双腿的样子，只希望没被他看到。
我僵硬地、慢慢地转过身，挤出一个尴尬到极点的笑容，磕磕巴巴地说：“好……好巧啊，你也在这里？”说话的人正是墨清。
他看着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了然的轻笑。
“小鱼儿，那天，是你救了我吧。”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不是疑问句。什么？？？！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但我只能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强装镇定地回：
“你..你记错了吧。”
回答时心里发虚。然而，墨清并没有直接戳穿我，他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转向了旁边的池塘，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早该想到的……你和小鱼儿从来就没有同时出现过。”
他的逻辑真是让人无语。我在心里疯狂吐槽：我和皇帝还没同时出现过呢！这难道就能证明我是皇帝不成？你这推论根本站不住脚啊喂！
还没等我吐槽完，只听他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洞察一切的语气说道：
“前些天我落水，是你救了我，失去意识前，我确信我看到了你的鱼尾。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情急之下，我没过脑子，脱口就问出了最深的疑惑：
“那……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寻死？”
问完我就后悔了，怕触碰到他的伤心事。
墨清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你知道我每个月初三，都会去哪里吗？”我茫然地摇摇头：
“不知道。”
他低声说：“我是去宫里了。”
“去见长公主？跟你定亲的那个？”我自然地联想到。
“不是，”他轻轻地否定，“是去见公主的兄长，大皇子。”
啊？？！！？？？！！！我的大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无数问号塞满，完全懵了！我结结巴巴，有些难以启齿地试探：
“是……是我想的那样吗？？？”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我的猜测。
“为……为什么？”我更加困惑了。难道是因为感情？他的回答很简短，却沉甸甸的：
“说来可笑，为了荣华富贵。这宅子，便是他为我盘下的。”
“那你和长公主......”
“是陛下赐婚。”墨清语气很平静，眼里确实令人怜惜的忧伤。我只恨为什么我不够强大，不能带他逃离这世间。
后来，日子继续流淌。他和长公主的婚礼如期举行，场面大概很盛大吧。而我真正的身份——池塘里的鱼精能变成人的秘密，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再后来，他搬离了我们相遇的这座宅子。
听那些帮他搬家的下人说，是宫里的人嫌弃他住的地方是“鬼宅”，觉得晦气不吉利，特意在城里给他新置办了一套宅院。
没想到，搬家的杂音散去后，传来的不是他新生活的消息，而是——他的死讯。
听到消息的那天，是我最难以忘怀的一天。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他。
墨清的秘密，连同他年轻的生命，就这样一同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