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鱼的冒险2
当年在齐国的老宅,生死存亡之际与他签订这份契约,本是为了求生。如今我法力渐复,这道契约似乎也沉睡得如同无物。
一个带着几分赌气、几分好奇、甚至几分恶意试探的念头,悄然在我心底滋生。
既然从未体验过这所谓“主仆契约”的威力,如今不如……试试?他这般躲着我,是在藐视契约的约束,还是笃定了我不敢对他怎么样?
念头一起,再也按捺不住。我清了清嗓子,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凝聚起意念,清晰而笃定地、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唤道:
“南璟,立刻来我院子!”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声音甚至带着些许回音。话一出口,竟莫名有些心虚和后悔——我究竟想叫他来干什么?质问他为何躲我?还是单纯地想要证明契约的效力?或是……看看他是否还记得我们之间曾有过的牵绊?
就在我心念电转,忐忑不安,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圆场甚至要不要躲进池塘假装不在的关键时刻——
笃!笃!笃!
三声沉稳而规律的敲门声,犹如重锤般敲打在我的心门上。不轻不重,清晰可闻。
我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吧?!真的……来了?!!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心跳快得要跃出嗓子眼。
完了完了!这下真玩砸了!叫他过来干什么啊?!总不能两个人干巴巴地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吧?!我这破嘴!
门外一片寂静。他似乎在等我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提高嗓门,用尽可能正常的语调吼了一嗓子:“谁……谁啊?”声音出口,才发现有点抖。
一个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耳中:“是我。”
是他!是南璟!他真的被我一句话召唤来了!天哪!这契约……果然霸道如斯!我头皮一阵发麻,手足无措,脑子里一团浆糊。
门外沉默了几秒,他那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
“找我什么事?”
我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隔着门问道:“你……你真的是……是被我叫来的?”我几乎能想象到门外的他此刻那副无言的、甚至带着点嘲讽的表情。
那略带清冷和不耐的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不然呢?”短短三个字,仿佛在嘲笑我的愚不可及。
巨大的尴尬瞬间将我淹没!脚趾头都忍不住在绣鞋里蜷缩起来。
我前去打开门,慌忙找到一个拙劣至极的借口:
“啊……那个……院子里没备茶水!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要不改日再说?您先回吧!慢走不送!告辞告辞!”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说完就心虚地想要赶紧把门关上,隔绝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局面。
然而,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猛地从门缝中伸了进来,稳稳地抵住了厚重的门板!那手背上依稀可见淡青色的筋脉,蕴藏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慢着。”他的声音近在咫尺,隔着一道缝隙传来,比先前似乎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我不喝茶就不能不请我进去坐坐?”那只手坚定地挡在门缝里,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继续糊弄:
“坐……坐坐?别……别了吧!这天都快黑了,看都看不清……坐石凳上凉屁股!回头再冻着您,还是算了吧?您看……”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说实话,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着他轮廓深刻却带着上位者威严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权倾朝野、沉冷内敛的摄政王,和当年那个会为了师父的药钱偷偷跑去挖草药、会跟我斗嘴斗得脸红脖子粗的憨直少年“虎子”联系在一起。
他的身形挺拔如松,气度雍容中暗含锋芒,那份天然的尊贵早已渗透骨髓。他怎么可能是虎子?
可……如果他不是……那个只有我和师父才知道的禁制结界,除了虎子和他认可的亲人朋友,还有谁能解?那些深埋于山脚下的岁月,那些只有虎子才知晓的秘密……想到这里,心中不由百感交集,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或许是看我久久沉默发呆,他又开了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探究:
“在想什么?”这突然的追问吓了我一跳,我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摇头:
“没有啊!没想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发誓!”话一出口就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仿佛这晦暗的天色给了我最后的理由,我几乎是慌不择言地道:
“天!天色真的不早了!我……我困了!要歇息了!您……您请回吧!慢走!”
或许是那句过于生分和刻意的“您请”,彻底触怒了他。
门外那只抵住门的手猛地用力向内一推!吱呀——
厚重的院门毫无抵抗地被推开。他挺拔的身影立在骤然变宽的门外,身后是垂暮的天空,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院内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却未能驱散那股自他周身弥漫开来的低沉气压。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是笼罩了一层寒冬的冰霜,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受伤和愠怒。
他向前逼近一步,踏入我被迫敞开的幽静庭院,声音又冷又硬,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重重砸在寂静的暮色里:
“您请?”他重复着这个无比讽刺的敬语,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钉在我脸上,“什么时候……你与我之间,竟生疏到要用‘您’来相称了?”
他的眼神仿佛带着滚烫的灼热,能看透我所有拙劣的伪装和逃避。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得令人窒息。
看着他这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的架势,我明白,如果不把事情彻底说开,今晚他是绝不会轻易离开了。
这场因我一时冲动而引发的“召唤”,注定无法轻易收场。
心中长叹一声,那份试图逃避的怯懦似乎也随着这声叹息消散了不少。罢了罢了,该来的总躲不过。
我松开了死死攥着门框、微微发抖的手,那点可笑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与其堵在门口僵持,不如堂堂正正地把话都说清楚。我挺直了微颤的脊背,不再看他,径直转身,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庭院中央那方孤零零的石桌。
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腿上,我默不作声地在石凳坐下。耳边传来他沉着有力的脚步声,一声声,踏在鹅卵石小径上,也踏在我的心上。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一步跨入院中,随即在我对面的石凳前停下脚步,撩开衣摆,沉稳地坐了下来。
石桌成了小小的战场,也像是隔绝岁月的鸿沟。我与他对立而坐。池塘的涟漪轻轻摇碎了微弱的星光,桃树的花瓣无声飘落。夜风带来一丝凉意。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笼还未点上,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微光映照在水面上,提供些许模糊的光源。他的身影在我对面几乎融入了越来越浓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份沉默所带来的巨大压迫感。
深吸一口气,我先发制人,仿佛这样才能给自己一点底气:
“行了,别拐弯抹角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听着呢。”声音故作冷静,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听到瓷杯与石桌轻轻碰撞的脆响。他伸手取过桌上唯一的茶壶——那还是小翠之前送饭时一并端来的,壶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丝毫不在意,径直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难言的烦躁,又像是在借这股冷茶的寒凉浇熄心中的某种灼热。
“你会怪我么?”他突然问我。
我深呼吸后,徐徐开口:
“一开始,我不曾怪过你,我真的觉得是因为自己太自私,只顾着自己活命没救师父,你怪我,将我困在池塘,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后来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我当初若是真的舍命救了师父,那你也活不了。待师父年华老去,身边又没有人照看他,这也许对师父来说,才是最痛苦的。”
话落,南璟又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正当我期待他会说点什么时,他只言:
“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他说完便离开了。
第二日,太阳初升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姑娘,这是王爷吩咐送来的。”
我将门一打开,只见来了许多丫鬟,个个手里端着些奇珍异宝,美味佳肴,还有一些花纹好看的布匹。门一打开就要往里送。
我有些疑惑。
“王爷送这些东西来干啥?”
领头的丫鬟微蹲行礼:
“回姑娘,奴婢们也不知。王爷让奴婢给姑娘带句话,以后想要什么东西尽管吩咐。”
?这算是他在道歉吗?
唉,还是很想念以前会和我拌嘴的虎子。
“姑娘,请问这些东西放哪里?”
我回过神:“吃的放屋里桌上就行,别的东西你给他送书房去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