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姓楚，楚云飞的楚
“我姓楚，楚云飞的楚。”
那句带着浓重口音、仿佛从七十年光阴隧道中穿透而来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默的心湖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电话那头，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震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一阵夹杂着海风呼啸的、微弱的电流声，在证明着这通电话的真实性。
“楚……楚老先生？”林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不确定和……敬畏。
“不敢当，不敢当，”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轻笑，“不过是个……败军之将，苟活于世罢了。”
“我叫楚振邦，今年九十有六了。当年，在晋绥军358团，确实……当过几天团长。”
楚振邦！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他曾在赵卫东给他的、那些泛黄的、被列为“内部参考”的史料中，反复看到过。
那是一位真正的、在抗日战场上打满全场的铁血儒将！
他指挥过忻口会战，参加过百团大战的外围阻击，在日军的数次大扫荡中，他所率领的358团，是晋西北战场上，少数几支从未被击溃过的国军精锐！
他，就是楚云飞这个角色，最重要的原型之一！
“楚老！”林默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郑重，“您……您怎么会……”
“是我的一个晚辈，”楚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是个军迷，在网上看到了你们那个……叫《祭》的短片，知道我当年也在平安县城打过仗，就拿给我看了。”
“我本以为，又是那些胡编乱造的东西……没想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
“没想到，你们……竟然把‘李云龙’，拍活了。”
林默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您……认识李云龙的原型？”
“何止是认识，”楚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的怀念，“我们俩……当年可是差点要了对方的命。”
“当年在淮海，我那一枪，打穿了他的肺叶子。他那一炮，也差点把我的心和肝给震碎了。我们俩，在各自的野战医院里，躺了足足三个月，都以为对方死定了。没想到……都活下来了。”
“后来，我去了弯弯。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前几年，听说他走了……我让晚辈，替我朝着东方，敬了三杯酒。”
“一杯，敬当年在抗日战场上，并肩杀敌的情谊。”
“一杯，敬我们各为其主的死战。”
“还有一杯……”楚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哽咽，“敬他娘的……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年代。”
林默手握着电话，早已说不出话来。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独自一人，站在湾岛的海边，面向着东方，将一杯杯烈酒，洒入那片隔断了故土与归途的、蔚蓝色的海峡之中。
“林导，”楚老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为别的。”
“我看了你们的片段，拍得很好，很真实。但是……关于平安县，你们……好像还是拍得……太‘仁慈’了。”
“仁慈？”林默愣住了。
“是啊，”楚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真正的平安县城，比你们拍的，要惨烈十倍，要……绝望百倍。”
“当年，李云龙攻城，我们358团，就在外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观察’，是‘保存实力’。可眼看着城里的八路军，像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在鬼子的机枪下……我……坐不住啊。”
“我带着我的警卫连，在没有接到上级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对日军的侧翼，发起了一次佯攻。”
“那次佯攻，我的警卫连，一百二十个弟兄，回来的，只有不到三十个。”
“我们没能帮上李云龙太大的忙，只是替他……吸引了不到半个小时的火力。”
“但也就是在那半个小时里，李云龙的炮兵，才找到了机会，端掉了鬼子那个最硬的炮楼。”
“所以……”楚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林导演，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楚老您说！”
“能不能……在你们的戏里，也加上这么一段？”
“我不是想为我们国军表功，我只是想……让我那些死在平安县城外的弟兄们，也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年的血，没有白流。”
林默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电话，斩钉截铁地说道：
“楚老，您放心！”
“这段戏，我不仅要加，我还要用最好的设备，最真实的场面，把它拍出来！”
“我要让全国的观众都看到，在民族大义面前，所有的中国军人，都是好样的！”
……
挂了电话，林默立刻召集了所有的主创人员，开了一场紧急的剧本研讨会。
当他将楚振邦老先生的这通电话内容，转述给在场的所有人时。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与……感动。
“妈的！”张国强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楚云飞这个角色，活了！彻底活了！”
陆剑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这不仅仅是一段戏。这是历史的回响，是海峡对岸，那一代人的……家国之思。”
苏清影则立刻拿起了手机：“我现在就联系军区，协调拍摄场地和群演！这场戏，必须用最高的规格来拍！”
林默看着众人那一张张被点燃的脸，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他连夜修改剧本，将“楚云飞擅自出兵，佯攻日军侧翼”这场戏，加了进去。
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才华和情感，将那份属于楚云飞的、在“军令”与“道义”之间的挣扎，那份属于358团的、在“保存实力”与“袍泽之情”之间的抉择，描绘得淋漓尽致。
剧本的最后，他写下了这样一幕：
【平安县城外，山岗之上。】
【楚云飞浑身浴血，拄着指挥刀，看着远处那座终于插上了八路军军旗的城楼，脸上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他的副官跑来，急切地报告：“团座！我们伤亡惨重！上面……上面要是追究下来……”】
【楚云飞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面迎风飘扬的军旗，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声说道：】
【“告诉弟兄们……”】
【“今天这顿打，值了。”】
……
三天后，这场补拍的戏，正式开机。
军方给予了前所未有的支持，不仅调来了一个整编连的战士，来扮演358团的官兵，甚至还将几辆珍藏在博物馆里的、当年国军使用的美式M3A3“斯图亚特”轻型坦克，也拉到了片场。
而更让林默没有想到的是。
在开拍前，他竟然收到了一份来自海峡对岸的、特殊的快递。
快递里，是一件被精心保存的、货真价实的国军将官呢M1935式军服，上面，还佩戴着一枚货真价实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青天白日勋章”。
快递的寄件人，正是——楚振邦。
随军服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亲笔信。
信的结尾，写着这样一句话：
“劳烦林导演，让‘楚云飞’，穿着这身衣裳，再替我……看一眼故乡的城楼。”
当饰演楚云飞的演员张光北，穿着这件仿佛还带着历史温度的军服，出现在镜头前时。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他不再是演员。
他就是楚云飞。
他就是那个，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将个人荣辱与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真正的，中国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