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管这个叫“噱头”？
苏清影的团队像两只闯入蚁巢的精密机械甲虫，开始对《亮剑》这个“原始部落”进行全方位的扫描和解构。
她的男助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手持平板的男人，正对着道具组临时用木板和麻袋堆砌的“日军掩体”拍照。
一边拍一边在平板上记录：“布景材质廉价，结构简陋，存在安全隐患，预计在高清镜头下穿帮率高达80%。”
另一位女助理则拦住了刚从厕所出来的群演老王，打开了录音笔，公式化地提问：
“请问您在剧组的日均工作时长是多少？伙食标准符合劳动合同规定吗？是否存在强制加班现象？”
老王被这阵仗搞得一愣，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回答：“俺们这儿……管够饭，肉也多，比家里吃得好。”
女助理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追问：“那训练呢？我们了解到你们有非专业的军事训练，是否存在体罚或者人身伤害的风险？”
老王想了想张参谋教他们拼刺刀时，吼得比谁都凶，练完又偷偷给他们塞红糖馒头的样子，嘿嘿一笑：“那哪叫体罚，那叫提神！”
苏清影站在不远处，听着助理们传回的“低效”、“业余”、“混乱”的报告，眉间的冷意更甚。
在她看来，这个剧组简直就是商业运作的反面教材，充满了草台班子的自我感动。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片场中央，林默正和一群人围着独臂的孙德胜老人，似乎在讲解着什么。
“苏总，”金丝眼镜助理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汇报，“我刚打听清楚了，他们今天要拍的重头戏，叫‘骑兵连冲锋’，核心卖点就是让那个独臂的老人亲自上马冲锋。”
苏清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
果然不出所料。
“典型的低级营销，”她对着耳麦，向总部那边待命的数据分析小组口述着自己的判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利用残疾老人制造社会同情心，用‘真人真事’的噱头来掩盖制作上的粗糙。这种手段在三流网剧里很常见，短期内能引爆流量，但极易引发‘消费苦难’的负面舆论，对品牌形象有致命损伤。项目风险评估，继续维持在‘极高’等级。”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到了刚走过来的张国强耳朵里。
“你说什么？！”
张国强今天为了入戏，特意一天没刮胡子，满脸的胡茬配上他铜铃似的眼睛，活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清影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
“你懂个屁！你管英雄叫‘噱头’？你管为国牺牲叫‘低级营销’？！”
苏清影被他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身后的男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张国强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苏清影很快恢复了镇定，隔着助理的肩膀，冷冷地看着他，“我只是在从商业角度分析项目风险。”
“商业？”张国强气得笑了，他指着远处正在被扶上马背的孙德胜老人，“你知道孙老那条胳膊是怎么没的吗？四十年前在南疆，是为了掩护三个新兵蛋子，被炸弹削掉的！他身上还有七块弹片没取出来，阴天就疼得睡不着觉！”
“他来这儿，一分钱不要，就是想让现在的年轻人看看，当年的兵是怎么打仗的！你这种坐在几百万的豪车里，只会敲键盘算计回报率的人，有什么资格评论英雄？！”
张国强的吼声回荡在整个片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清影的脸色第一次有些发白。
她见过无数在谈判桌上撒泼耍横的对手，却从未被这样指着鼻子，用如此滚烫的词句质问过。
但她毕竟是苏清影，是华影传媒最锋利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尊重每一位英雄。但是，在商言商，我只评价商业行为本身，这与英雄的个人经历无关。”
她的话语依旧冷静，甚至有些残酷。
“好一个在商言商。”
林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拦住了还想发作的张国强，平静地看着苏清影，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苏总监，既然你认为这是‘噱头’，是‘营销’，那不如亲眼看看，这场‘营销’是怎么做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下午三点，正式开拍。到时候，请你和你的团队，站到离炸点最近的安全位置。我让你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噱头’。”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清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看着林默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黑亮的眼睛，第一次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野蛮的自信。
“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答应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但话已出口，她不可能收回。
“我们会准时到场，”她补充道，试图夺回主动权，“并且会用4K高速摄像机，记录下你们‘营销’的全过程，作为我们评估报告的‘客观素材’。”
林默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投入到紧张的拍摄准备中。
苏清影站在原地，看着片场重新忙碌起来。
她发现，这个剧组虽然看起来混乱，却有一种奇异的凝聚力。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齿轮，咬合在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疯狂运转。
那个叫小林的年轻摄影师，正跪在地上反复擦拭着一台老旧的摄影机镜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道具组的老刘，正拿着放大镜，对着孙德胜老人军服上的纽扣，一点点做着旧化处理，专注得像个雕刻家。
这些画面，是任何数据报告都无法呈现的。
苏清影的内心，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丝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摇。
但她很快将这丝动摇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群体性的自我感动。
等残酷的现实来临，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怀，都会碎得一文不值。
她回到库里南上，打开车载冰箱，拿出一瓶冰镇的依云矿泉水。
车窗外，是漫天黄土和刺眼的阳光；车窗内，是恒温的空调和触手可及的奢华。
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默亲自带着苏清影和她的团队，来到了预设的观察点。
那是一个用沙袋临时堆砌的掩体，距离主炸点只有不到五十米。
“这里安全吗？”金丝眼镜助理看着不远处埋设的、足有半人高的炸药包，腿肚子有点发软。
“绝对安全，”林默指了指旁边架设的防爆玻璃，“这是军区装备部特制的观察哨，除非炮弹直接命中，否则伤不到你们。”
苏清影没说话，只是示意助理架好那台昂贵的4K高速摄像机。
她倒要看看，这个林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点整，片场万籁俱寂。
林默站在监视器后，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孙爷爷，准备好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老人略带喘息却无比沉稳的声音：“放心，死不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对讲机，对着里面，嘶吼出那个即将引爆全场的指令：
“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