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最后的冲锋
下午三点的苍云岭,太阳毒得像一团悬在头顶的鬼火。
空气凝滞,连风都带着一股硫磺和尘土混合的焦灼气息。
整个片场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几只乌鸦被这压抑的气氛惊起,发出沙哑的哀鸣。
苏清影站在沙袋掩体后,透过防爆玻璃,看着五十米外那片严阵以待的“战场”。
她那颗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武装起来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她身后的金丝眼镜助理,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调试着4K高速摄像机的焦距,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疯子,真是一群疯子……”
监视器后方,林默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被分割成四个画面,分别来自不同的机位,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搭在对讲机按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坐在那把属于导演的折叠椅上,而是像一尊雕塑般站着。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分钟,将决定《亮剑》的生死,也将决定他是否有资格,让眼前这个开库里南的女人低下她高傲的头颅。
“各单位最后确认!”他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遍片场,沉稳得听不出一丝紧张。
“摄影组OK!”
“灯光OK!”
“道具OK!”
“爆破组……爆破组OK!”爆破组长老刘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了一眼埋设在主跑道上的那十几个炸点,那是他从业以来,用得最大胆,也是最用心的一次。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跑道起点的那道身影上。
孙德胜老人独自一人,骑在那匹名为“黑风”的战马之上。
他穿着道具组连夜为他量身修改的、磨损得恰到好处的骑兵连军服,空荡荡的左袖管被山风灌满,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在飘扬。
他没有戴头盔,满头的银发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一片霜。
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细密的汗珠和黄土,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望着跑道尽头那个用木板和油毡布搭建的、象征着日军机枪阵地的碉堡。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把道具马刀的刀柄。
刀是假的,但那份重量,那份冰冷的触感,却仿佛将他拉回了四十年前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南疆午后。
“孙爷爷,准备好了吗?”林默的声音再次在对讲机里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老人略带喘息却无比沉稳的声音。
“放心,死不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紧。
苏清影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林默深吸一口气,空气烫得像要灼伤他的肺叶。
他举起了手中的对讲机,对着里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那个即将引爆全场的指令:
“开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时间被按下了启动键。
“砰!砰!砰!”
跑道两侧的第一个炸点序列被瞬间引爆!
泥土、草屑和黑色的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两道高达数米的障壁。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嗡鸣,连苏清影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金丝眼镜助理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摄像机扔了。
“黑风”战马受惊,发出一声长嘶,前蹄猛地扬起,几乎要将背上的老人掀翻在地。
“驾!”
就在所有人都为之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孙德胜老人的嘴里迸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暴喝。
他仅存的右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钳般死死攥住缰绳,腰腹发力,身体随着战马的颠簸剧烈起伏,却像一颗钉子般牢牢地钉在马背上!
战马落地,四蹄在原地刨动,显得焦躁不安。
老人没有安抚它,而是猛地一抖缰绳,用脚跟狠狠地磕了一下马腹。
“黑风”再次长嘶,这一次却不再是惊恐,而是被激起了野性的战意。
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由硝烟和尘土构成的死亡地带!
“第二炸点序列!爆!”
林默的吼声再次响起。
马蹄前方,新的爆炸点接二连三地炸开,飞溅的碎石打在孙德生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老人却仿佛毫无知觉,他伏在马背上,身体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与战马融为一体。
空荡的左袖管被气浪撕扯,猎猎作响。
高速摄像机的镜头下,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因紧绷而显得格外深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摄影组跟上!特写!给我他眼睛的特写!”林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监视器的屏幕里,孙德生的身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像一叶在狂涛骇浪中冲锋的孤舟。
他离那个象征性的碉堡越来越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清影不知不觉间已经屏住了呼吸,她那双习惯于审视财报和数据的凤眼里,第一次倒映出如此原始、如此野蛮、如此震撼人心的画面。
这根本不是表演!
这是一种铭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一种早已被这个时代遗忘的、名为“血性”的东西!
“第三炸点序列!全爆!”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一轮爆炸。
几乎是在林默声音落下的同时,碉堡前方的所有炸点被同时引爆。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五十米外的防爆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瞬间吞噬了孙德生的身影。
“孙爷爷!”场记小马失声惊叫。
张国强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冲进场内。
苏清影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悲剧发生的时候——
一道身影,骑着战马,从那片火与烟的帷幕中,决绝地冲了出来!
孙德胜的身上沾满了尘土,银色的发丝被燎断了几缕,嘴角渗出一丝血痕,那是刚才被颠簸的马鞍撞的。
但他挺直了腰杆。
他高高地举起了右手中的马刀,刀锋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眼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张开了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迸发出一种神圣而悲壮的光彩。
他用尽了平生的力气,用那嘶哑的、带着浓重晋西北口音的喉咙。
对着那座即将被他冲垮的碉堡,也对着这个早已远离硝烟的世界,发出了他迟到了四十年的、最后的怒吼:
“骑兵连——!”
“进攻——!”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穿透了时空,与七十年前在苍云岭上空回荡的无数英魂的呐喊,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刻,他不是在演戏。
他,就是孙德胜。
他,就是那个明知前方是死亡,也要用最后生命发起冲锋的,独立团骑兵连连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片场,万籁俱寂。
